龟灵圣母往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整个走廊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青铜墙壁上的阵图纹路开始发光，不是金色，不是红色，是一种很诡异的深蓝——和她眼睛里燃烧的光一模一样的颜色。那光芒沿着墙壁上的刻痕蔓延，像血管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墙壁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通天还站在最前面，左脚踏前，右脚后蹬，摆出了一个既不标准也不雅观的姿势——左手薯片，右手竹筷，诛仙剑阵外袍在身后猎猎作响，银色剑光在筷子尖上吞吐不定。
她用那双一次性筷子指着龟灵，嘴里还在嚼着最后一片薯片，含含糊糊地说：“龟灵，师尊跟你说三件事，你听清楚了。”
龟灵没有回答。她的蓝眼睛死死盯着通天身后的元始天尊，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发白。
“第一，师尊我现在是女的。”通天把薯片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自己的双马尾，“你看，双马尾，百褶裙，还有这个——漫展上买的小白袜。你师尊在封神台上被人暗算了，性别都变了，你不心疼就算了，见面就拿剑指着我是几个意思？”
弹幕在极度的紧张中飘过一条：“通天教主用最萌的语气说最狠的话。”
龟灵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蓝眼睛里，深红色的光微微闪烁，像是在挣扎。
“第二，”通天伸出两根手指，“你手里那把剑，是用诛仙四剑的碎片打的吧？诛仙四剑是谁的？是师尊我的。也就是说，你拿我的剑指着我的人，这笔账咱俩回头慢慢算。”
龟灵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师尊？”
“对！是师尊！师尊我变成女的了，你是不是不认我了？”
通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装出来的，但效果立竿见影。龟灵眼里的红光又弱了几分，淡蓝色的光重新从深处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月亮被搅动后重新浮现。
她握剑的手依然很紧，但剑尖的方向从元始天尊的喉咙偏到了地上。剑尖抵着青铜地面，划出一道火星。
“第三，”通天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突然把薯片袋子往龟灵怀里一塞，“你饿不饿？番茄味的，虽然凉了但还挺脆的。食堂阿姨说晚上不能开火，我就剩这半袋了，你先吃着，吃完了咱们好好聊。”
整个走廊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龟灵低头看着怀里那半袋薯片，然后又抬头看着通天。她眼中的红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蓝色重新占据了整个眼眶，然后那层蓝色开始摇晃、破碎、化成水——不是法力残余的光，是泪水。真实的、温热的泪水，从那双已经发光发了几千年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薯片袋子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师尊……”她的声音终于不再沙哑，像是喉咙里某个堵了几千年的东西被这一袋薯片冲开了，“真的是您吗？您的头发……您的脸……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对，是我。头发是假的，脸是真的——这具肉身不知道谁捏的，但里面装的是你师尊没错。”通天走上前，一手接过薯片，一手把龟灵揽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昨天刚抱过她，而不是隔了几千年，“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当年在碧游宫偷吃供果被罚抄经书，也没见你哭成这样。”
龟灵把脸埋在通天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里那把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了极限：
“？？？？薯片外交？？？？”
“一袋薯片收服一个截教大佬”
“我愿称通天为零食战神”
“龟灵：我憋了几千年的杀气，被一袋薯片破了”
“元始天尊在后面站了半天，全程零输出”
“讲个笑话：阐教教主被截教教主护在身后”
元始天尊站在通天身后，右手还插在口袋里，那三颗石子还没用上。他看着通天一边拍着龟灵的背一边冲他挤眉弄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看到没，我截教的人，只有我能搞定。
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眼神：你刚才说的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你变成了女的，还有诛仙四剑碎片的事，回头我要跟你慢慢算。
通天假装没看到。
就在这师徒重逢的温情时刻，王小胖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音。
不是直播间的提示音，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像是防空警报被压缩进了手机扬声器里，尖利刺耳，整个走廊的青铜墙壁都在跟着震动。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弹窗，上面用黑色粗体字写着：
“警告：301封印已解除三分钟。未授权生物正在苏醒。请立即撤离。重复，请立即撤离。——地府第十殿，轮回司，安全监控中心。”
弹幕瞬间炸锅：
“未授权生物是什么东西？”
“地府安全监控中心？这学校到底有多少地府部门？”
“撤退！撤退！赶紧撤退！”
“不！继续播！我要看未授权生物！”
“楼上冷静一点，这不是游戏”
元始天尊盯着屏幕上的警告，瞳孔微缩。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通道深处涌出来的，不是法力，不是妖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生物，在301最深处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龟灵也感觉到了。她从通天怀里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那种面对强敌的紧张，而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被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几千年的动物，闻到了驯兽师的气味。
“师尊，快走。”她抓住通天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不是在开玩笑——通道最深处不止我一个人。他们是把我关在外面看守门的。最里面那个东西，我守了几千年，但从来没敢进去看过一眼。”
“什么东西？”通天把薯片袋子塞进口袋，握紧了那双一次性筷子。
龟灵没有回答。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那道淡蓝色的光——从她眼睛里发出的光——正在被一种更深的颜色吞噬。不是黑色，是一种混沌的灰色，像是亿万年前混沌初开时，洪荒还没有分出天与地、光与暗的那种灰。
然后走廊里响起了钟声。
不是午夜的报时钟声，是另一种钟——更沉，更闷，更古老。每一声钟响都像敲在骨头上，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涌。青铜墙壁上的阵图纹路在钟声中一寸寸裂开，裂缝里涌出灰雾，雾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人脸，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元始天尊认出了这钟声。
“混沌钟。”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石子的手收紧了，“东皇太一的混沌钟。”
“混沌钟怎么会在这里？”通天猛地回头看他，“东皇太一早在巫妖量劫就陨落了，混沌钟下落不明——怎么会封印在一所凡人学校的教学楼里？”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通道深处，混沌钟敲响了第三声。然后那团混沌的灰雾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不是人形，不是兽形，而是一个钟的形状——古朴、厚重、表面刻满了亿万年前妖族天庭的铭文。
而在钟的下方，跪着一个人。
穿着保洁阿姨的蓝色工作服，低着头，手腕上有一圈深红色的绳印。
是多宝。
她跪在混沌钟前，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块巴掌大的金色碎片——封神榜碎片。她的嘴唇在动，在念着什么，像是在进行某种持续了几千年的仪式，一刻都没有停过。
走廊里所有的灯都灭了，连王小胖的手机屏幕都暗了一瞬。然后直播间的画面重新亮起，在线人数突破三百万，弹幕刷得画面都在卡顿。
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多宝道人开口了。她的声音穿过灰色浓雾，穿过混沌钟的余音，穿过几千年沉默的时光，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师尊，对不起。”
她的头没有抬，手没有放，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没有五官的脸上，凭空多出了两道水痕——不是水渍，是泪痕。
“我不该让龟灵给您开门。但那个东西——它醒了。”
混沌钟的钟身开始震动。不是被敲响的，是钟里面的东西在动。封印了几千年的钟壁，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撞击着，发出越来越密集的闷响。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踩在心跳上。
龟灵松开通天的手，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诛仙剑碎片铸成的剑。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蓝光，这一次不是悲伤，是战意。
“师尊，”她站到通天身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现在是学校保洁，月薪两千三，包吃包住，有五险一金。等打完这一架，我请您吃食堂的红烧牛肉面——食堂阿姨给我留的，多加了一份牛肉。”
通天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咧嘴一笑。
“好。”
然后她转身，把那双一次性筷子往元始天尊手里一塞。
“师兄，筷子给你。我知道你法力不够，用这个。”
元始天尊低头看着手里那双沾着薯片渣的筷子，面无表情地问：“那你用什么？”
通天抖开诛仙剑阵外袍，伸手往袍子里一掏——掏出了一把剑。不是诛仙四剑，不是任何有名的神兵，而是一把木剑，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通小七”。
这是她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在漫展上花五十块钱买的cos道具。当时卖给她的是个高中生coser，说这把剑叫“通小七的正义之剑”，原价八十，看她是同好打折卖五十。通天特别喜欢这把剑，因为它轻，而且剑柄上有个按钮，按下去会发光。
她按了一下按钮。
木剑亮起了五颜六色的跑马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像迪厅。
通天举着这把闪闪发光的cos玩具，面对着混沌钟里那个正在苏醒的远古存在，大声说：
“走吧师兄，打完这一架，我请你吃泡面。”
元始天尊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七彩木剑，看着她肩上诛仙剑阵外袍的银光，看着她双马尾下那双认真到近乎疯狂的眼睛。
然后这位三清之首，阐教教主，盘古元神所化、洪荒最尊贵的存在——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真切切的一声笑，短促得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笑点。
他把竹筷交到右手，把三颗石子排开在左手掌心。
“好。”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不吃泡面。我要吃红烧牛肉面。”
通天眨眨眼：“没问题，多加肉。”
龟灵看着他们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尊，您和阐教教主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当年封神台上你们不是打得天崩地裂吗？”
通天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徒儿，等你活到为师这个岁数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一袋薯片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袋。”
她拔出了那把跑马灯木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