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在青丘一住就是好几日。
每日清晨天刚亮,她便跟着涂山娇和九尾狐族的族人一起下地。她学着培土、浇水、扶正歪倒的树苗,做得不算熟练,但认真。淡青色衣袍的下摆沾满泥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根雷纹石绳。
涂山娇在一旁看着,实在忍不住开口:“妹妹,你可是龙族的小公主呀,哪能做这些粗活?”
应龙头也不抬,一边往树根底下培土一边笑着说:“娇姐姐说笑了,我在外面游历,总该要学一些技能吧。”
涂山娇便不再拦了,只是每次应龙蹲久了直起腰来活动手腕时,会递过一碗茶放在她手边。
三千里桃林在春风里一日比一日热闹。小桃树的枝条上花苞越鼓越满,有些已经绽开大半,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铺在枝头。玄蜂在花间穿梭,暗金色的流光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蜜香一日比一日浓。整个青丘都浸在这种甜润的气息里,像是春天终于在这里扎了根,再也不肯走了。
这一日午后,应龙正蹲在一排新栽的桃树前用手把树根周围的土拍实。鲛女从田埂那头走过来,在她身后安静站了一会儿,等她把手里的活做完,才轻声开口:“公主。”
应龙头也没抬:“嗯?”
鲛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轻缓的提醒:“龙抬头快到了。”
应龙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蹲在原地,手还按在刚拍实的泥土上,愣了一瞬。她猛地反应过来——大哥烛龙和九凤的婚期快到了!她居然在青丘忙着栽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鲛女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来提醒的,提醒到了便退后半步,把接下来的安排留给应龙自己做主。
应龙转身朝桃林深处涂山娇干活的方向走去。涂山娇正弯腰检查一排新苗的根部,见她快步走来,直起身问:“怎么了?”应龙走到她面前认真开口:“娇姐姐,我大哥的婚期快到了。我该回龙渊宫了。”涂山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你也在我这里待了好些日子了。”她笑了一下,抬手把应龙衣领上一片沾着的枯叶摘掉:“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别让你母后等急了。”
应龙看着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娇姐姐,你同我一起去吧。”
涂山娇动作停住了。她看了看应龙,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邀请,片刻后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就不去了,青丘走不开。”她指了指身后那片桃林,“新栽的树还没完全稳根,族里的事都堆着,我哪能说走就走。”
应龙早就料到她会推辞,没有退缩,上前半步:“娇姐姐,你这一年都没怎么歇过,就当陪我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涂山娇还是摇头:“往后再说吧。”
应龙拉住她的袖子:“娇姐姐,你就当是陪我去散散心,好不好?”涂山娇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推辞。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过来:“首领,你该去。”
两人同时转头。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族人拄着桃木杖慢慢走过来,花白的头发在春风里微微晃动,腰背挺直,说话不紧不慢。
他走到跟前,看着涂山娇那身沾着泥点的旧袍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首领啊,你瞅瞅你现在的样子,跟咱们地里的泥腿子有什么区别?这大半年,你魂儿都拴在这片地里,骨头都快熬散架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应龙,又看回涂山娇,语重心长地接着说:“地里的活儿是干不完的,树也种下了,总得让它们自己长长。小公主大老远亲自来请你,这是给咱们青丘脸面。你啊,就权当给自己放个假,出去见见世面,散散心吧。”
涂山娇沉默了。老族人没有再多说,拄着桃木杖慢慢转身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桃林深处来来往往忙碌的族人。
过了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应龙:“行,我陪你去。不过青丘离龙渊宫有多远?咱们得飞多久?”
应龙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不远,咱们直接飞过去,半天就能到。”
涂山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好,那你今日先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来找你。”
应龙应了一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应龙早早便在海边的礁石上等着。没过多久,涂山娇的身影便出现在海岸线上。
她今日换下了一身沾着泥土的旧袍,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紫云锦长袍,长发重新绾过,髻间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显得温婉又端庄。鲛女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几个精致的食盒。
应龙好奇地迎上去:“娇姐姐,带了什么?”
涂山娇笑着拍了拍食盒:“去赴宴总不能空着手。这是咱们青丘去年酿的桃花酿,还有桃花饼、桃花酥,都是族里自己做的茶点。”
应龙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耽搁。应龙与涂山娇并肩腾空而起,鲛女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化作流光,迎着初升的朝阳,径直朝着龙渊宫的方向飞去。
海风在耳边呼啸,下方的青丘桃林渐渐化作一片粉色的云霞。不过半日的光景,前方水天相接之处,宏伟的龙渊宫已隐隐透出微光,像是知道有人要来赴这场迟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