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抬眼望向前方，整片新桃林中央的空地上，涂山娇正背对着众人蹲在地上。她身着一袭素色旧袍，衣袖挽至手肘，露出清瘦利落的腕骨，手中握着一柄小铲，正俯身给一株歪斜的新桃树苗培土。身后几名九尾族人相随左右，或怀抱着嫩苗，或手提木桶，衣袂肩头皆沾着泥土草屑，显然已经在此忙碌了整整一上午。
涂山娇的动作不急不徐，细细将树根周遭的泥土填实压稳，而后扶着树干轻轻一晃，确认树苗扎根牢固，这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去额角沁出的薄汗。
应龙静静伫立观望片刻，方才缓步上前，轻声唤道：“娇姐姐。”
涂山娇手中动作骤然一顿。
她微微滞神，片刻后缓缓转身。面颊沾着浅浅一道泥痕，鬓发被春风吹得微乱，额间汗意未消。望见应龙的一瞬，她眼底先是猝不及防的一怔，似是未曾想她归来得这般快、这般安然。下一瞬，眼眸便徐徐弯起，唇角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
“应龙……”
应龙快步走上前去。
涂山娇随手将小铲搁置在地，轻轻拍去掌心尘土，目光细细落于应龙身上，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缓缓打量两遍。确认她周身无伤、风骨仍在，心底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轻轻落地。
“你这丫头……怎么瘦成这样了？”
应龙鼻头微酸，轻声应道：“没事，就是路上没吃好。”
一旁的鲛女闻言，终于忍不住了。她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埋怨，直直看向涂山娇：“首领！您快别听公主轻描淡写的！我们公主为了赶路，整整飞了七天七夜啊！从昆仑虚出来，一路向西，路过西海、南海，连片刻都没有停歇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这么直直朝着东海飞回了青丘……”
听着鲛女带着哭腔的控诉，涂山娇眸中暖意与心疼交织。她并未多言，只伸手用力捏了捏应龙的肩膀，声音微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抬手，轻轻拂去应龙肩头沾染的一片海风枯叶。没有隆重的迎候，没有繁复的言辞，可这一句平安便抵千言万语。一路跋山涉水、风雨兼程的疲惫忐忑，在此刻尽数消散。
二人静立新生的桃林之中，春日暖光遍洒林间，落在一排排稚嫩新苗之上。
应龙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娇姐姐，我把玄蜂带回来了。需要找一片桃林，把它们放出来。”
涂山娇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与惊喜，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跟我来。”
二人并肩穿过连片新林，缓步向东而行。约莫一盏茶时分，一片苍劲古桃林映入眼帘。此处桃树年岁久远，树干粗壮苍皲，枝桠纵横交错。去年地动倾覆之时，这片古林扎根极深，仅裂数道细纹，未曾倾倒。
时至初春，历尽风霜的老枝之上，已然抽出簇簇新芽、点点花苞。较之稚嫩新苗，古树枝头的花苞更为饱满沉实，粉白含蓄，仿佛积攒了整冬的生机，静待盛放。
涂山娇在林心驻足，回身看向应龙：“这儿怎么样？够不够清静？”
应龙抬眸四顾。
头顶桃枝交错，织就一片疏朗荫棚，午后暖阳自枝隙簌簌洒落，满地碎光摇曳。林间桃木清苦混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清净开阔，安稳宁和。
“挺好的，就这儿吧。”
应龙退后半步，指尖探入袖中，取出那枚赤红凤羽。
凤羽一出袖间，便即刻感应到周遭浓郁桃木灵气与春日生机，羽身浮起一层朦胧霞光，暗金纹路在日光下缓缓流转生辉。她凝神灌注灵力，凤羽自掌心徐徐腾空，稳稳悬于古桃林正上方。
与此同时，应龙反手握住腰间龙钺剑，利落地拔出半寸。剑锋寒光微闪，她毫不犹豫地将指尖划过剑刃，一滴殷红的龙血瞬间渗出。她屈指一弹，那滴真血精准地落入悬浮的凤羽之中。
“九天凤阙，赤羽生光，以吾真血，引灵归藏。玄蜂虽戾，难越火墙，灵锁阵起，万虫伏降……”
清浅诀念逐字落定。
话音散尽的刹那，凤羽轻震，羽心旋开一道赤色灵光漩涡。层层光晕向外漾开，如春风拂水，涟漪漫遍整片桃林。无数暗金色玄蜂自漩涡之中涌出，浩浩荡荡，如流金漫空。
蜂群并未四散纷乱，先于半空短暂聚合，低沉嗡鸣齐齐归一。似感应到林间桃花灵气牵引，万千玄蜂齐齐转向，掠向纵横桃枝之间。
流光点点落向枝头、花苞、新叶，穿梭往复，栖落探蕊，忙碌不休。
蜂群过处，原本半敛的花苞轻轻颤动，似被灵息温柔拂过。一片片花瓣缓缓舒展，层层绽开。粉白花色铺遍枝头，如云似雪，漫染林间。原本清苦的木土气息里，渐渐漫开一缕清甜蜜香，混着桃花淡馥，愈衍愈浓，温软绵长。
涂山娇立在一旁，静静望着林间盛景。
眼见玄蜂归林、花苞尽绽、枯林复生，她心底久久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弛。凝望盛放的桃林良久，她轻声开口：“应龙妹妹。”
应龙转头望她。
涂山娇目光仍落于满目芳菲之上，语声轻柔，却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你做到了。”
应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玄蜂遍绕古林，点点金芒缀满枝头，鲜活灵动。满目桃花层层叠叠，如云铺展，沉寂一冬的古林，彻底重焕生机。
她轻声回应：“答应娇姐姐的，春天回来。你看，春风刚到，我就回来了。”
涂山娇默然未语，静静伫立春风桃林之中。看灵蜂穿梭，看繁花新生，看满目荒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春日盛景。良久，她抬手轻触近旁一朵新开桃花，指尖轻贴柔软花瓣，似在真切确认这场归来、这场新生。
海风拂林，携着淡淡咸润与清甜花香，漫过新旧交错的桃林，拂动二人衣袂。远处山坡之上，九尾族人仍在栽种新苗，新土温润，嫩苗整齐，穿梭林间的玄蜂点点流光，恰似一幅徐徐铺展的新生画卷。
去年残损的枯木仍静卧山脚，未曾尽数清理，废墟痕迹尚在。可新芽已生，繁花已开，灵蜂已归。
风霜终过，春归青丘。
应龙立于涂山娇身侧，与她并肩共望满目春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