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比西海小得多，从踏入南海海域上空到飞越整片南海，用了一天半。
应龙和鲛女一路向东，脚下的海水从西海的深碧色渐渐过渡成温润清澈的青蓝色。西海的水色偏冷偏沉，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极西之地翻涌上来的寒气，吹在脸上像薄刃刮过。但进了南海之后，海水明显暖了几分，颜色也透亮起来。日光从高天上直直地照下来，落在青蓝色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流动的光斑，随着海浪起伏明灭。
海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岛屿。有的露出光秃秃的黑色礁石，被海浪长年冲刷得圆润光滑；有的覆着密密的矮林，树木低矮粗壮，枝条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歪斜，像是整座岛都在往东边倾斜。应龙飞过一座大岛时，看见岛上的矮林深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白烟在午后的日光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鲛女从后方靠上来，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那座岛：“公主，要下去歇一歇吗？”
应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歇了。”
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赤翎锁灵囊。凤羽的触感温热，比早上又高了一些，贴着手腕内侧像一块被体温焐透了的暖玉。暗金色的纹路在羽面上亮着，比昨日更密，但跳动频率平稳了许多，像是里面的玄蜂已经适应了赶路的节奏。她数了一下，七天之中过了五天，还有两天。
“走完南海，就到了。”她说。
两人重新提速。应龙飞在前面，鲛女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划破青蓝色的海面上空，将那些零星的岛屿一座一座甩在身后。
南海的天气比西海温和。没有西海那种白昼滚烫夜晚刺骨的极端，海风始终是暖的，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偶尔有海鸟从下方的岛屿上飞起来，绕着她们盘旋两圈，又落回树冠里去。应龙低头看着那些海鸟，心里想着青丘现在的样子——去年秋天她离开时，三千年桃林毁了大半，满地都是翻起的黑土和断裂的桃枝。涂山娇站在废墟间，身后是一群茫然而疲惫的族人。她说“青丘会好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应龙听见了。
她答应过要回来。
日光从头顶渐渐西移。海面上的光斑从碎金变成暖橘，又变成暗红色，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应龙没有停，鲛女也没有停。两人在夜色中继续飞行，脚下的大海变成一片幽暗的深蓝，星光碎在海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被风吹动，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第二日清晨，天光从海天相接处漫上来的时候，海水的颜色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青蓝色的海水开始变浅，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一片温润的碧色。海面上漂浮着一些浅绿色的藻类，细碎地铺在水面上，随着海浪起伏。远处的天际线上，浮起了一条淡绿色的海岸线，在晨光中泛着暖融融的光。
青丘到了。
应龙微微放慢了速度，眯起眼睛望过去。海岸线越来越近，细节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灰白色的沙滩，沙滩后面起伏平缓的山丘，山丘上覆着一层新绿。但和去年她第一次来青丘时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去年秋天，那片桃林是三千年古木，枝干苍劲粗壮，树冠铺天盖地地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团暗红色的云压在山丘上。花落的时候满山满谷都是粉白色的碎瓣，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不会停的雪。
现在，那些古木不见了。
去年那场大地动毁掉了十之八九的桃林。苍老的树干被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断裂，有的斜斜地歪在地上，根系暴露在空气中，狰狞如枯骨。九尾狐族的族人们花了整个冬天清理废墟，把断枝残干一点点搬走，把翻起的土重新填平，然后在那些老根旁边，重新挖了坑，栽下了新的桃树苗。
应龙放低高度，从桃林上空缓缓掠过。
成排成排的小桃树齐整整地立着，一人多高，细嫩的枝干笔直向上。新翻的泥土还是湿润的深褐色，一排排一列列延伸到山丘深处，像是大地上刚刚长出来的浅褐色绒毛。小桃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密密匝匝的花苞。粉白色的，小小的，有的还是紧合着的花苞，有的已经微微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粉色的花瓣尖。再过几天，这些花苞就会一朵接一朵地打开。那时候，青丘就会重新开满桃花。
桃林里有不少九尾狐族的族人在忙碌。有人在培土，有人在提桶浇水，有人蹲在地上替歪了的小树苗绑正枝条。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老者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截细麻绳，正小心翼翼地绑一棵歪斜的桃树苗。旁边几个年轻的族人在挖新的树坑，铁锹翻起新土，带出湿润的泥土气息。
一个小女孩蹲在田埂的另一头，怀里抱着一只小陶罐，正往一棵小桃树的根部慢慢地浇水。她浇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流渗进泥土里，像是怕浪费了一滴。
应龙降落在田埂上。落地时衣袍带起的风让小女孩下意识抬起头来。
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从发间竖起来，粉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卷着。她愣愣地看着应龙，又看了看随后落地的鲛女，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应龙蹲下来，笑了一下：“小妹妹，你们首领呢？”
小女孩回过神来，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桃林深处：“族长在前面……那片最大的新林子里。”
“她今天在做什么？”
“种树。”小女孩说，“族长每天都来种树。从冬天一直种到春天。”
应龙看着小女孩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带我去找她，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把陶罐小心地放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就跑。应龙跟在她后面，鲛女默默跟上，三道身影穿过新栽的桃林，沿着田埂一路往里走。
越往里走，小桃树越密。枝杈间的花苞也更多了，有些枝条上的花苞已经半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花瓣。蜂还没有来，但春风已经吹过了每一根枝条。应龙伸手碰了一下经过身边的一朵半开的花苞，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花苞在她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一个还没醒全的梦。
跑了一会儿，小女孩停下来，指着前面：“族长就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