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三杀
书名:七杀 作者:惊鸿一瞥仙子醉 本章字数:2779字 发布时间:2026-08-04

江南的雨,像扯不断的愁绪,夜里也淅淅沥沥,敲打着破庙漏风的檐角。


李缸就着一小堆篝火,啃着冷硬但扎实的炊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着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痂。他另一只手按在《七杀诀》上,那不是字,是七幅图——七个砍杀的角度,线条简陋,却透着股原始的狠辣。


他只看了一遍,就把书简合上。


简单。太简单了。


他抓起腰后的斧头,借着篝火的亮光,对着空处随手挥了几下。第一式,撩阴;第二式,抹脖;第三式,劈山……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这斧头本就该长在他手上。他眼底那点黑,似乎更深了些。


“特特……”


雨幕中,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庙门外。


李缸没动,只是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庙门被推开,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五个穿着一模一样青色劲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三女两男,年纪不大,眉眼间都带着股未经风霜的傲气。他们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的李缸,以及他身边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由得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话,只是在另一边拢了堆柴火。


“师兄,”一个圆脸的女弟子一边烘着手,一边压低声音,“你说那刘胡子也算是个好手,一身‘罗汉拳’可是天马寺的真传,怎么就被人用斧头……”


话没说完,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李缸身上。


那斧头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五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和贪婪。刘胡子人头悬赏百两!这饿鬼一样的家伙,难道就是凶手?


那被称为师兄的青年男子,二十出头,眼神锐利,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他朝四人使了个眼色,五人缓缓站起,呈半月形围了过来。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滴落,气氛陡然绷紧。


李缸抬起了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斧头从腿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倒像是一种……期待?一种被饥饿和死亡磨砺出的、近乎麻木的疯狂。


“朋友,”那师兄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看你这斧头,可是今早在西街砍了刘胡子?”


李缸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想杀我?”


五个弟子心头一跳,这反应不对!


下一秒,李缸动了。


他不是站起来的,而是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就着坐势,斧头贴着地皮,带着一股腥风,直劈离他最近的一个男弟子双腿!那弟子惊骇欲绝,纵身急跃,虽躲开了被劈成两段的厄运,左脚鞋底却被削去一片,重心不稳摔在火堆旁。


“结阵!”师兄怒吼,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刺李缸咽喉。


李缸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划破他肩胛的皮肉,鲜血瞬间染透破袄,而他斧头一翻,借着前冲之势,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噗——”


那摔在地上的弟子只来得及惨叫半声,半个胸膛连同锁骨就被掀飞,热血喷了李缸满脸。他像只嗜血的野兽,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沫,眼神彻底红了。


疯了!这人是个疯子!


剩下四人又惊又怒,剑光霍霍,将李缸笼罩其中。李缸完全放弃了防御,他的招式只有《七杀诀》里那简单的几式,却因为不要命的打法变得无比凌厉。斧头劈、砍、撩、抹,每一击都奔着要害,逼得对手不得不回防。


“铛!”李缸后背又中了一记剑背,他闷哼一声,借势旋身,斧刃狠狠劈在一个女弟子的手臂上,连骨带肉,几乎斩断。那女弟子惨叫着倒地。


“师妹!”另一名女弟子眼见同伴惨状,悲愤交加,剑法露出破绽。李缸抓住机会,一个矮身,斧头如毒蛇出洞,深深嵌入了她的腹部,然后猛地向上一挑!


内脏流了一地。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毙命,两人重伤。剩下的师兄和另一个男弟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看着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李缸,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往庙外冲。


李缸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他没追,只是看着那两人仓皇逃入雨夜的背影,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瘆人。


他踉跄着走到那两具新死的尸体旁,蹲下,开始摸索。


很快,他摸出几十两散碎银子,两瓶散发着清凉气息的金创药,还有两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归元功》。


雨还在下,冲刷着庙前的血迹。李缸拔出斧头,在死者的衣服上擦净血污,重新别回腰后。他打开一瓶金创药,毫不犹豫地倒在伤口上,疼得他浑身一颤,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吭一声。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泥菩萨底座上,再次展开那卷《七杀诀》。火光跳跃,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那片越来越深的、不见底的黑。


江南的雨,洗得掉血迹,却洗不掉这破庙里新添的煞气。


雨小了,成了绵密的雾,裹着破庙里没散干净的腥气。


李缸盘腿坐在篝火余烬旁,指尖捻着那卷《七杀诀》,看了两眼,嗤笑一声,随手扔在泥地上。


太简单了。


七幅图,七个角度,与其说是武功,不如说是屠户的宰牛法。他只看一遍,那斧头该怎么走,从哪里切入,怎么借着人体的重量和惯性,全都印在了脑子里。这玩意儿,死记硬背纯属多余。他甚至觉得,就算没有这破书,他饿极了抡起斧头,也能砍出同样的路子来。


他捡起另一本,是那青衣弟子身上的《归元功》。书皮挺括,纸张泛黄,可翻开一看,厚厚的一本,真正讲功夫的,竟只有半张残纸夹在当中。其余全是空白,或是些无关痛痒的修行随笔,字迹潦草,像是后人胡乱补上去充门面的。


那半张纸上,画着些经络小人,旁边密密麻麻全是字。


李缸一个逃荒的泥腿子,识字不多。他眯着眼,一个个辨认,大部分字都像天书。可偏偏有两行,他认得——“呼吸吐纳”四个字,在他离乡前,村口老槐树下有个游方的道士念叨过。


“就这?”李缸嘟囔着,将信将疑。


他照着那残页上画的样子,盘膝坐好,闭着眼,尝试调整呼吸。吸气,要深,要缓,仿佛要把丹田当成风箱,把气一直压到脚底板;呼气,要细,要匀,像是在吹一根烧红的铁条,不能断。


起初还行,肚子里真有股暖洋洋的气感在窜。可没过多久,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憋得慌,呼吸节奏一下子乱了。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心脏咚咚狂跳,刚才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满身的冷汗和烦躁。


“操。”他骂了一句,赶紧把呼吸改回原来的样子。这玩意儿,比砍人难多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雨色。李缸不敢再耽搁。


他站起身,把《归元功》和那两瓶金创药仔细收好,银子分文不留——死人身上的晦气钱,花着不踏实。他捡起那块“八八六一”的木牌,摩挲了两下,塞进贴胸的口袋里。最后,他拎起斧头,在庙门口的积水里洗掉了脸上干涸的血痂,用破袖子擦干,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破庙,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晨雾里。


江南城是不能待了。


昨晚上那五个青衣弟子,虽然年轻,但那股子骄横劲儿,李缸在刘胡子身上见过,在那些欺压过逃荒者的衙役身上也见过。这种人,背后多半有师门,死了弟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搞不好,七杀阁的悬赏榜上,转眼就会多出个“八八六一”,旁边标注着“格杀勿论”。


他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东北方——那里有一座叫“玉城”的地界,听说更远,也更乱。乱,才有活路。


雨雾中,他的身影瘦削而僵硬,像一把被雨水洗得发黑的斧柄,一步步凿进江南潮湿的清晨里。腰后的斧头随着步伐轻撞,每一次撞击,都在告诉李缸,他已经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李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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