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以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江时妧还是每日在巷口等谢知堼,还是把早点塞进他手里,还是上马车并排坐。她的手放得更自然了,靠在他肩上心也不慌了。他握着她的手,手心不再出汗。两个人像是终于把一件悬了很久的事放下来,安安心心过日子。
谢知堼比以前更忙了。武举童试过了,下一步是乡试。乡试在秋天,还有不到半年。郑教头说:“童试只是入门。乡试要考骑射、步射,还要考兵法文章。”谢知堼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下午扎进书房,啃兵书、写文章。谢铮偶尔过来指点几句,不多说,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江时妧心疼他太累。她把早点换着花样做。今天肉包子,明天蒸饺,后天煎饼。点心也换了,桂花糕换成核桃糕、花生酥、芝麻糖。春桃说她“小姐,您是把谢公子当猪喂呢”,她说“他瘦了”。
“没瘦。”谢知堼说。
“瘦了。你看你的脸,下巴都尖了。”
“那是练功练的。肌肉。”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硬邦邦的。“下巴还是尖了。多吃点。”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包子,吃了两个。
除了练功,谢知堼还要补兵法文章。武举乡试要写一篇策论,题目从几本兵书里出。谢铮给他请了一个老先生,姓陈,以前在兵部任职。陈老先生看了谢知堼写的文章,说“有功底,但缺文采”。谢知堼问“怎么补”,陈老先生说“多读,多写。读别人的好文章,写自己的心里话”。
江时妧听说后,每日放学回来就帮谢知堼抄兵书注解。她抄得很慢,但每个字都端正。谢知堼说“不用抄,我自己来”。她说“你哪有时间?你又要练功又要写文章”。她把抄好的纸订成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兵法摘要”,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谢知堼翻了翻,把小册子放进口袋。
“你画的花歪了。”他说。
“哪里歪了?”
“这里。花瓣少了一片。”
她凑过去看。果然,一朵五瓣花她画了四瓣。她拿起笔要改,他把册子收起来。“不用改。四瓣也是花。”
“四瓣是残花。”
“残花也是花。”
她瞪了他一眼,笑了。
武学院里,周子衡也在准备乡试。他的底子不如谢知堼,练得更苦,进步也慢。郑教头说他“有蛮力,缺巧劲”。他不服气,每天多练一个时辰。顾明珠有时候陪他练,帮他纠正动作。
“你手抬高。对,再高一点。腰不要弯。你怎么老是弯?”顾明珠拿着树枝,敲了一下他的腰。
周子衡直起身,又弯了。“我腰硬。”
“硬才直。弯就是懒。”
“我没懒。”
“那你怎么直不起来?”
“腰不好。”
“你才十五,腰就不好了?”
周子衡不说话了。他咬着牙把腰挺直。顾明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练完功,两个人坐在练武场边的台阶上。周子衡喘着气,顾明珠递过水壶。水壶是竹筒的,外面刻着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顾明珠,你说我能考上武举人吗?”
“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他挠挠头,“我就是怕,怕考不上,给我爹丢脸。”
“你爹不会觉得你丢脸。他只会觉得你努力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他说当爹的不求儿子多出息,只求他平平安安。”
周子衡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摸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是顾明珠刻的,用一把小刻刀,刻了好几天。他问她“你刻的什么”,她说“花”,他说“不像”,她说“你管”。他后来没再问,但水壶他天天带着。
傍晚,江时妧在谢府书房陪谢知堼写文章。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很深。她想起小时候,他帮她改错字的样子。也是低着头,也是皱着眉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一个端正的字就出来了。
“看什么?”他没抬头,但知道她在看。
“看你写文章。”
“看完了?”
“没有。你继续。”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你在这里,我写不下去。”
“为什么?”
“你看着我。”
“我没看你。我看书。”
“书拿倒了。”
她低头一看。手里的书确实拿倒了。她脸红了,把书正过来。“我是故意的。倒着看练眼力。”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戳穿她。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她没有再看,把书举高挡住脸,从书的上沿偷偷看他。他写了几个字,又放下笔。
“你还在看。”
“没有。”
“书在抖。”
她把书放下。书确实在抖。她的手在抖,因为憋笑憋的。她忍不住了,笑出了声。他看着她,嘴角也弯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你写文章的时候像老头子。”
“哪里像?”
“皱眉像,叹气像,咬着笔杆子像。”她学他的样子,皱着眉,咬着笔杆。
他看了她一眼,把笔从她嘴里拿下来。“别咬。有墨。”
“你又没蘸墨。”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傻”。她看到了,捶了他一下。他没有躲。
那天晚上的文章,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她坐在旁边陪着,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接着陪。他没有催她回去,她也没有说要回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下头。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最后一遍改完,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她凑过去,念出声:“论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不知己,不能胜;不知彼,不能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念完了,她看着他。“这是你写的?”
“嗯。”
“你写的‘知己知彼’是抄书里的。”
“后面是我写的。”
她继续念:“然知己易,知彼难。敌情变幻,不可捉摸。故为将者,须察其微,断其势,不囿于成法,不拘于旧例。”念完,她放下纸。“这句好。‘不囿于成法,不拘于旧例’。”
“哪里好?”
“就是好。说不出来。”
他把她的话想了想,觉得也是。说不出来的好,才是真的好。他把纸折好收起,明天交陈老先生批改。
“走了。送你回去。”他站起来。
“不用。就几步路。”
他看着她,没有动。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书房。
夜风凉凉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两个人走在巷子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拉住他的手,他握住了。
“堼堼,你一定能考上武举人。”
“嗯。”
“考上了,你就是武举人。以后就是大将军。”
“还早。”
“不早。很快。”她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脸。“我等你。”
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等。你就在旁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对。我在旁边。”
她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你文章写得好。陈老先生会夸你的。”
“嗯。”
“明日我给你带核桃糕。补脑。”
“好。”
她笑了,跑了。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门关上。他把手放到口袋里,摸到了那本她抄的兵法摘要。册子不大,但厚厚一沓。她抄了很久,手指磨红了。他摸了摸封面那朵四瓣小花,转身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