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第二天,两家人又在谢府聚了一次。这次是定亲宴,只有至亲。沈秋华说“简简单单办个仪式”,柳如烟说“该有的不能少”。红烛、喜字、定亲文书,一样不落。
正厅换了布置。北墙挂着一个大红“囍”字。桌上铺了红布,摆着两杯合卺酒。沈秋华和柳如烟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江怀瑾今天穿得很正式,连上朝穿的官袍都翻出来了。柳如烟说他“显摆”,他说“我闺女定亲,当然要隆重”。
江时妧穿着昨天那件大红衣裳。头发盘起来,插着白玉簪。手腕上戴着那对刻着“堼”字的玉镯。她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搓衣角。春桃站在后面,偷偷笑了。
谢知堼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江时妧绣的荷包,手腕上系着她昨天送的五彩绳。他走进正厅,站在谢铮旁边。江怀瑾看见他,笑了。
“知堼,今天精神。”
“江伯伯。”谢知堼叫了一声。江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
吉时到了。司仪是谢府的老管家,声音洪亮。“请两位小辈上前。”
江时妧站起来,走到堂前。谢知堼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肩挨着肩。
江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他看着她的脸,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江时妧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小,很暖。他握了一会儿,转向谢知堼,把女儿的手递过去。
“以后交给你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知堼握住江时妧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一些。
“嗯。”
江怀瑾退回座位。柳如烟握住他的手,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一滴。他飞快地擦了,假装揉眼睛。
谢铮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展开,念道:“谢氏与江氏,两姓联姻。自幼相识,情投意合。今定亲盟,永结同好。”念完了,他把红纸放在桌上。沈秋华递过笔,谢铮签了字。柳如烟也签了字。江怀瑾签的时候手抖,名字写歪了。他看了看,没有重写。
“礼成。两位小辈,敬酒。”司仪喊。
春桃端过两杯酒。江时妧和谢知堼各端一杯,手臂交叉,喝了合卺酒。酒是桂花酿,甜甜的,不辣。江时妧喝了一口,脸就红了。谢知堼一口喝完,面不改色。
众人入席。江时妧坐在谢知堼旁边,手还在抖。她在桌下把手放在膝盖上,使劲按住。谢知堼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很稳,很暖。她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沈秋华端着酒杯,看着两个孩子,“妧妧,以后叫娘。别叫谢夫人了。”
江时妧的脸红透了。“娘。”声音像蚊子叫。沈秋华笑了,眼眶红了。“哎。”
柳如烟在旁边酸溜溜地说:“我闺女管你叫娘了,我亏了。”
“你不亏。”沈秋华笑着说,“你多了个儿子。知堼,叫娘。”
谢知堼看着柳如烟。“娘。”
柳如烟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哎。”她擦了擦眼睛,笑了。
江怀瑾在旁边酸了。“我呢?知堼,叫爹。”
谢知堼看着江怀瑾。“爹。”
江怀瑾哈哈大笑,拍着谢铮的肩膀,“谢兄,你儿子管我叫爹了。”
谢铮端着酒杯。“嗯。公平。你闺女管我夫人叫娘了。”
众人笑了。
周子衡和顾明珠坐在另一桌。周子衡看着谢知堼和江时妧,嘴里嚼着花生米。“真好。”他说。顾明珠看了他一眼,“你也能。”
他愣了一下。“跟谁?”
顾明珠没有回答,夹了一块排骨塞进他嘴里。“吃。别说话。”
宴席散了。江时妧和谢知堼站在谢府后院的桂花树下。桂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江时妧举起手腕,看着那对白玉镯子。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谢知堼的胸口。他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堼堼,我们定亲了。”
“嗯。”
“以后我就是你未婚妻了。”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你笑了吗?”
“笑了。”
“我没看见。”
“在心里。”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她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很轻,轻得像蝴蝶停在花上。
他的耳朵红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定亲文书。纸折了好几折,硬硬的。她也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根旧红绳。她从三岁起就戴着的那根,起了毛边,颜色褪了。她拿出来,拉起他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还给你。这是你的。”
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攥住了。
“你留着。”他说。
“你不是还给我了吗?”
“是还了。你收着。别弄丢。”
她把红绳拿回去,系在自己手腕上。旧红绳和新镯子并排着,一旧一新,一软一硬。
“不丢。”她说。
远处传来周子衡的喊声。“谢知堼——走了——回去练功了——明天还要早起——”
谢知堼没有应。江时妧笑了,“你去吧。明天见。”他松开她,“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你的荷包,我重新绣。过几天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荷包。竹叶歪着,血印还在。“不急。这个还能戴。”
她笑了,跑了。
谢知堼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大红色的衣裳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他转身走回书房,把那张定亲文书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纸上写着“谢氏与江氏,两姓联姻”。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又坐下去,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画了一只玉镯,旁边写了一行字:“及笄。定亲。一辈子。”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和红绳。她把镯子转了转,又摸了摸红绳。春桃进来给她盖被子。
“姑娘,定亲了。以后不能叫小姐了。”
“那叫什么?”
“姑娘。马上就是夫人了。”
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在被子里笑了。
“春桃,堼堼今日说‘在心里’。”
“谢公子就是这样的人。不挂在脸上,挂在心里。”
“那挂在心里,我看不见。”
“您感觉到了吗?”
江时妧把手放在心口。“感觉到了。这里跳了一下。”
春桃笑了,吹了灯。
谢府,谢知堼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根旧红绳,是他自己藏的那根——她两岁时从头发上掉下来的。两根红绳,一模一样。他一手攥一根。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梦里,她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桂花树下。他走过去,她伸出手,他握住。风吹过,桂花落了一身。她说“堼堼,我们成亲了”,他说“嗯”。她笑了,笑得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