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时妧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烛光一晃一晃的。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新编的五彩绳。绳子编了拆,拆了编,编了大半个月。蝴蝶结两边一样大,五种颜色排得整整齐齐。她把绳子攥在手心里,手心出了汗。
“小姐,该起了。”春桃端着洗脸水进来。
江时妧坐起来,把五彩绳放在枕头边。春桃给她梳头,今天要盘发,及笄礼上要插发簪。春桃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头发盘好了,用一根红绳固定住。
“好看吗?”江时妧对着铜镜照了照。
“好看。等插了簪子更好看。”
江时妧穿上那件大红色的衣裳。衣裳是柳如烟缝的,一针一线缝了大半年。她转了一圈,裙摆散开,像一朵花。春桃帮她理了理领口,拉了拉袖子。“合身。夫人量的尺寸,一点不差。”
江时妧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大红的衣裳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眼睛更亮了。她忽然有点不认识自己。
“小姐,您真好看。”春桃的眼眶红了。
“你哭什么?”
“没哭。高兴。”春桃擦了擦眼角,扶着江时妧走出房间。
正厅布置成了礼堂。北墙挂着一幅画,画上是牡丹富贵图。画下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发簪。发簪是柳如烟准备的,白玉簪,头上雕着兰花。沈秋华作为正宾,已经换好了衣裳。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江怀瑾和柳如烟坐在两侧。谢铮坐在宾客席里,旁边是谢知堼。周子衡和顾明珠也来了,坐在后排。
江时妧走进正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的脸红了,但步子很稳。她走到父母面前,跪下。
“拜。”司仪喊。
她磕了三个头。柳如烟的眼眶红了,江怀瑾的鼻子也酸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秋华站起来,走到江时妧身后。她从桌上拿起那支白玉簪,轻轻插进江时妧的发髻里。簪子很稳,不松不晃。江时妧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礼成。”司仪喊。
江时妧站起来,转过身。她先向父母行礼,再向沈秋华和谢铮行礼。然后她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一个人。谢知堼坐在宾客席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她绣的那个荷包。他看着她,眼睛没有眨。从她走进正厅的那一刻起,他一次都没有移开过目光。
江时妧走过去,站在谢知堼面前。他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步。
谢知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红木的,巴掌点大。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镯子不大,成色均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拿起一只,内壁刻着一个字——“堼”。又拿起另一只,内壁也刻着“堼”。两只镯子,两只“堼”。
“及笄快乐。”他说。声音不大,但正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江时妧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多。她伸出手,手腕细白。他轻轻把镯子戴上去。一只,又一只。镯子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她把手腕举到眼前,转了转。镯子内壁的“堼”字对着她的皮肤,像刻在她手腕上。
“你帮我刻的字。”她说。
“嗯。”
“什么时候刻的?”
“攒够钱的那天。”
她低下头,摸着镯子,眼泪滴在玉面上,顺着滑下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帮她擦眼泪。帕子是粉色的,绣着一朵小花,是她送的那条,他一直带着。
“别哭了。”他说。
“没哭。高兴。”她吸了吸鼻子,笑了。
大人们看着,谁也没说话。柳如烟靠在江怀瑾肩上,眼泪也掉下来了。江怀瑾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沈秋华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弯着。谢铮端着茶杯,挡住了半张脸。但眼睛里有笑意。
周子衡坐在后排,张着嘴,看得入了迷。顾明珠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看什么看?”
“他们真好。”他擦了擦眼角。
“你哭什么?”
“没哭。风迷了眼。”
“屋里哪来的风?”
周子衡不说话了。顾明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扔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眼睛。
及笄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走了。江时妧坐在院子里,把手腕上的镯子转来转去。谢知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堼堼,你攒了三年,就买了这个?”
“嗯。”
“你攒了多少钱?”
“不记得了。”
“骗人。你肯定记得。”
他没有说话。他当然记得。每一文都记得。三年,一千多天。每月三十文月钱,加上过年红包和教头发的赏钱。他算了无数遍。买这对镯子,花光了所有,不剩一文。
“堼堼,你过来。”江时妧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到桂花树下。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根新编的五彩绳,拉起他的左手,系在手腕上。蝴蝶结两边一样大,五种颜色排得整整齐齐。
“旧的你收着。这根新的,你戴着。”她说。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五彩绳,绳子编得很紧,结打得很正。她学了好几年,终于编得不歪了。
“不摘。”他说。
“不摘。”她笑了。
远处,周子衡和顾明珠走过来。周子衡还在擦眼睛,顾明珠走在前面。
“江时妧,恭喜你。”顾明珠说。
“谢谢。”江时妧举起手腕,“好看吗?”
顾明珠看了看那对白玉镯子,又看了看谢知堼。“好看。他买的?”
“嗯。”
“他攒了三年。周子衡连三天都攒不住。”
周子衡在旁边嘀咕:“我攒得住。我攒了半个月,给你买了糖葫芦。”
“一串糖葫芦你也要说?”
“那是我的心意。”
顾明珠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
傍晚,客人们都走了。江时妧站在门口,送谢知堼。他站在她面前,比她还高一个头。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及笄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不忘。”
她笑了,转身跑进去。跑了两步,又回来。
“你的荷包呢?我看看。”
他低头,从腰间解下那个荷包。竹叶歪着,血印还在。她用手指摸了摸那片叶子。
“我重新绣一个给你。这个太丑了。”
“不丑。”
“丑。我绣工进步了。”
“那就绣。这个我也留着。”
她把荷包还给他。他系回腰间。她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荷包挂在他腰上,深蓝色的长衫衬着,居然不难看。
“走吧。天快黑了。”她说。
“你先回。”
“你先。”
“你先。”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这一次真的跑了,没有回头。
谢知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大红色的衣裳在风里飘。他把手放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个空的小盒子。盒子被他攥了一整天,手心出了汗。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空了。镯子戴在她手上,她的手腕细白,玉衬着更白,很好看。他把盒子合上,放回袖子。盒子空了,但心里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