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一个夜晚。上海法租界外一条小巷子。
雨水沿屋檐流下来,落到了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街道上一盏路灯被风吹得摇晃不定,在积水之中发出昏黄的光芒并不断变化形状。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但是很快就被雷鸣淹没了。
顾南舟走出诊所后门,手里拿着一个旧皮箱。箱子很小,牛皮已经磨得发白,在四周边缘用铜钉加固。穿的是深灰颜色的中山装,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的是结实的小胳膊。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后顺着眉毛流下来,他抬手抹了抹,但是脚步并没有停下。
刚做完一个手术。伤员为码头工人,腹部被铁钩划破,肠子外露。所幸抢救及时,命保住了。顾南舟没有多待,交代完后续用药之后就出去了。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待。
皮箱中装有三瓶青霉素。玻璃瓶密封后用油纸包裹,再用棉布包两层。现在这药价值金子般的价格,前线伤员无法等太久,得赶紧送至暂存地点。
巷子并不长,但两侧楼房高耸,墙缝里爬满霉斑。他走得很稳,耳朵却听着身后的动静。三个人,脚步轻,但压不住积水的声音。他们跟了有一段路了。
顾南舟没有回头。右手慢慢地往腰间移动,腰间别着一把小刀,刀鞘贴近后腰被衣裳掩盖了起来。他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前进着,左肩稍微下压一点,为下一次的动作做准备。
到了巷子的中段时,三个人的速度突然就快了起来围了上来。左边出来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手中拿了一把短枪,枪口指向着他胸口。
“顾医生,别动。”那人嗓音沙哑,“把箱子放下。”
另外两个人一人从左边一人从右边把路堵住了。中间人又说了一次:“青霉素,我们要。”
顾南舟停了下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了下来。看着正中间的枪口,眼睛并没有什么改变。左手慢慢抬起,按在皮箱的锁上。
“你们不该来。”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往右后方退去,背靠墙壁,同时左手掀开箱盖,两根银针已夹在食中二指之间。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矮壮男人愣了一下,之后喊道:“停下吧,再往前走的话我就开枪了。”
顾南舟不理他。观察三个人的位置来推测距离。左边的人很着急,伸手要去抢箱子。在对方扑过来的时候,他右脚一蹬就把旁边的铁皮桶踢翻了。哐当一声,另外两个人下意识地把头偏向一边看。
机会只有这一瞬。
他手腕一抖,银针脱指而出,如细线穿雨,直射而出。第一枚扎进扑来者的颈部侧面,那人身体一僵,手刚碰到箱角就软了下去,扑倒在积水中。
枪声响起。
子弹从顾南舟左肩边飞过,在墙上溅起了很多火星。他顺势滚到地上,躲开第二枪,利用墙面滑行半圈,站稳后才停下来。第二枚银针射向右持枪者手腕内侧。
针尖刺入穴位之后,那人的手指一松,枪就掉进了水洼中。顾南舟马上跳起来,一步跨到对方面前,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扭,右手抽出匕首柄向对方太阳穴处砍去。那个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摔在地上了。
一个人脸色苍白地站着。他看着地上的人,又看了看顾南舟,然后转身就跑掉了。
顾南舟从中山装的内袋里取出第三枚银针。没有去追他,只是抬手一甩。银针穿过雨帘刺进了那个人的小腿后面。那人惨叫一声,膝盖一屈就跪在了水里,拖着腿还想爬起来。
顾南舟走过去的时候步伐非常稳健。他蹲下身来,抓住对方的衣领将对方拉到面前,声音低而冷:“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着牙,闭着眼,没有说一句话。
他又提了这个问题。还是没有答复。
顾南舟放手之后就站了起来。并没有再继续询问下去。有的人嘴巴硬到死不低头,也有的人被打怕了就开始乱咬人。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查看皮箱的情况。箱子仍然在,锁扣也没有损坏。看了一下,药瓶没有摔破,包装也没有湿透。关闭箱盖后再次锁好。
巷子里面又回到了往常的宁静之中。只有下雨的声音,地上有三个人的微弱呼吸声。一个已经昏迷了,一个处于昏睡状态,最后一个一条腿抽搐着疼得说不出话来。
顾南舟抱着皮箱,站在那里不动。靠在墙边,呼吸均匀,衣服湿透粘在身上,但是仿佛没有感觉一样。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眼睛一直望着巷口。
远方传来了哨子的声音。声音很清脆,也很短促,由远及近。皮鞋踏进水里发出的声音有节拍,并且已经接近了,最少有四个人在朝这边走来。
巡捕房的人到了。
他没动。也没有藏。现在跑反而引人怀疑。他只需要等他们发现这三个持枪男子,自然会接手现场。至于青霉素,没人知道它在这只箱子里。
风吹走了雨水,让雨水斜飞到他的脸上。他微微眯眼,目光穿过雨幕,望着巷口那片昏暗。哨子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踏在水面之上,清清楚楚。
他依然站着,皮箱护在怀里,身影嵌在墙角阴影里,像一块石头。
报警的声音到了巷口外面就停住了。有人大声说话,但是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之后手电筒的灯光也跟着移动过来照射在巷子的墙上,摇晃了一下之后慢慢地向这里靠近。
顾南舟仍没有离开。他静静等着,手指轻轻抚过皮箱边缘,指腹触到一道细小的划痕。
巷口的灯光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