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骢住在江宁工学院北区,从北门出去到义乌通常有三种方式。
一是公交车。站台就在北门外,只是班次间隔较长,车里总是挤满了人。
二是网吧车。就是义乌各家网吧派来接大学生上网的面包车或中巴车,平常总有那么几辆停在北门外候客,一般是坐满了才发车,但是免费。至于乘客下车后进不进网吧消费,司机完全不管,也管不了。
三嘛,自然就是步行了,虽然不远,半小时还是要的。
眼见时间宽裕,天气晴朗,陆骢便选择直接徒步晃过去。
到了义乌,陆骢只得四处乱转打发时间,时不时翻看手机,生怕错过电话、短信或QQ消息,直至手机响起。
陆骢掏出手机一看,见果真是何辛打来的,赶忙接通。
“喂。”
“喂。我到义乌小商品城了,你在这里吗?”
虽然高中毕业才半年不到,但陆骢上次听见何辛和自己说话却是久远的高一了。
“我在附近呢,你具体在什么位置?”陆骢询问。
“我刚下公交,呃,我看到个肯德基。”
“啊,我知道了,你就在肯德基门口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好的。”
陆骢挂断电话,忙不迭一路快走赶往义乌肯德基。他眼神极佳,不一会老远便看见一个身背挎包的披发高瘦女生站在肯德基门口左顾右盼。
那女生终于发现了陆骢,当即迎了上来。
“如果放在高一那会儿,她大老远来找我,我可要激动死吧……”
那女生正是陆骢的高中同学何辛。只见何辛上身穿了一件玫红色毛衣,下身深色牛仔裤,斜挎了个白色挎包,发型已从当初的长马尾改成了披肩长发,细框眼镜却是没换,仍是白色镜腿。
陆骢见何辛面带微笑,表情自然,竟似丝毫不知与自己的“恩怨”,于是主动招呼。
“去过主校区了?”
“去过了。”
“你是怎么来的?”
“坐的公交,转了好几次车。”
“午饭吃过了吗?”
“没呢。”
“我请你吃饭,肯德基可以吗?”
“行,你定。”
于是二人进了肯德基,走到点餐台前。
“吃什么?”陆骢问道。
“随你。”
“那我点个双人套餐。”
选好套餐结账后,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二人桌面对面坐下。
“你还知道有哪些同学在南京啊?”陆骢问。
“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在这。要不是上次问你优盘的事,我也不知道。”
“应该挺多的,南京毕竟学校多,好的差的都有,考得好不好都能来。”
这时,点餐台服务员叫到陆骢点的号了。
“我去拿。”陆骢迅速起身走向点餐台,将餐盘端了过来。两人边吃边聊。
“我知道谭领在南京工业大学,还有个钱泳在海事……哦,这个你不认识,是我初中同学,我们常一起打羽毛球。”
“哦,那个退优盘跳错的,我上次试了一下,的确是有文件开着才会跳。我以前搞不定,就只能直接拔了。”
“哦,其实直接拔问题也不大……这个问题,你怎么想起来问我的?”
“你是城上的,家里肯定有电脑,肯定熟悉这些东西。”
“班上城里人又不止我一个,薛骏也是啊。”
“你看起来比较沉稳,薛骏嘛,太浮了。”
陆骢受到何辛的夸奖,心中不免欣喜,又觉何辛说话大大方方,完全把自己当做了朋友。
“当年我发誓再也不和你说话,再也不正眼看你,甚至还诅咒过你,我以为毕业后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现在你就这么坐在我对面,和我聊天……真是意想不到啊……”
正当陆骢神游天外之时,忽听何辛问道:“你想什么呢?”
陆骢缓过神来,笑道:“一见到你我就想说了,你的发型……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有点像胡军版《天龙八部》里面丐帮四大长老当中的一个。”
“没看过,丐帮?乞丐吗?”何辛佯作生气状。
“对了,是宋长老,下次上网我把图片找给你。”陆骢笑道。
“用不着,肯定不像。”
如此,两人随便聊聊,不一会吃完了这顿午饭。至于两人当年的“恩怨”,陆骢丝毫没有提及。
吃完午饭,两人走出肯德基。
“唱KTV去吧?就在旁边。”
陆骢也不知道要带何辛玩什么,看到肯德基隔壁的KTV,便说了出来。
“就我们两个?我不怎么会唱歌。”
“我也不太行,这样,我把舍友叫出来。”
“嗯,好吧。”
陆骢掏出手机,打给了舍友柏豪。
“怎么了?陆骢。”
“在宿舍吗?”
“在啊,怎么了?”
“其他人呢?”
“就克鲁德不在。”
“哦,统统到义乌来,我们一起唱KTV,我请客,陪下我同学。”
“好耶……哥几个!陆骢喊我们陪他老婆唱歌,现在就走,去义乌。”
后一句显然是柏豪跟宿舍其他人说的,只教陆骢听了哭笑不得。
义乌就肯德基隔壁这么一家大KTV,刚开学时,大二的副班曾带全班来玩过一次,因此陆骢也无须补充是哪家KTV。
何辛见陆骢收起手机,问道:“来几个人?”
“宿舍有四个,估计都会来,还有一个应该就在这附近上网,嗯,多半就在这家。”陆骢说着,伸手指了指楼墙高处写着“一网打进网吧”六个字的巨幅广告牌。
“你也去过吗?”
“是啊,我们宿舍常来这里玩。”
“上高中的时候,你也去网吧吗?”
“没有,来南京之前我从没进过网吧。我第一次进网吧就是这家‘一网打进’。”
“哦,好像班上薛骏、朱帅他们经常去。”
“我不敢,被爸妈知道可不得了。”
两人目光又转向大路中间的施工围挡。
“这里在修地铁吗?”何辛问。
“是的。”
“以后有地铁,来这找你可就方便多了。”
“你们那有地铁?”
“有的,要先坐十分钟的公交才能到最近的地铁站,叫‘迈皋桥’。”
“哦,我还没坐过地铁呢……咦,你说既然叫‘地铁’,怎么这里起这么高的桥墩?你看,地铁轨道倒像在上面走的。”
“不知道了。我们那边的迈皋桥站就是在上面,不在地下。但是新街口附近那几站都是在地下。”
“你已经坐过地铁啦?”
“嗯,和舍友一起出来坐过一次。”
正说着,一辆贴着“一网打进网吧”字样的白色中巴车驶近停下。
“这是网吧车,专门接送学生上网的。”陆骢介绍。
“还有这种服务?”何辛感到很新奇。
“你们那没有吗?”
“没有。”
只见车门一开,从车里跳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的男大学生。陆骢的舍友柏豪、佟良驰、徐淼、魏哲赫然便在其内。
“是我舍友到了。”陆骢喜道。
四人走近,纷纷向何辛点头,只柏豪说了句:“弟妹好呀。”
“不是不是,只是高中同学而已。”何辛忙笑着摇头解释。
“而且你是91年的,比我小。”陆骢又追加了句。
六人走进了KTV。
“克鲁德呢?他来吗?”陆骢问舍友。
“要叫他吗?估计就在‘一网打进’嗨着呢。”佟良驰接口。
“算了,不打搅他了,我们玩。”柏豪道。
陆骢跟前台对接开好了包厢,正准备喊余人同去,忽然被前台叫住。
“刚才前一个客人付的一百块不见了,是你拿的吗?”
“不是。”陆骢一脸茫然。
“你等会走,我们要调监控。”
陆骢不仅不生气,反倒紧张起来:“难道真是我刚才没注意,把别人的钱收进了钱包?”他忙翻开钱包,数了三张一百出来,然而这钱包里原本究竟有几张一百,他自己也不清楚。
“怎么了?”身后何辛轻轻问道。
陆骢退到何辛身边,轻声说道:“他们丢了一百块,说是我拿的,要查监控。”
“啊?怎么会?”何辛一脸惊疑。
“不是我拿的。”陆骢却没了底气。
“万一监控显示,的确是我迷迷糊糊拿了钱,那何辛和佟良驰他们会不会真以为我手脚不干净,而从此怀疑我的人品呢?”陆骢心中忐忑。
原本坐在墙边沙发上等候的舍友四人见有异常,都起身围了过来,询问情况。
“好了,你可以走了。”前台发话了。
陆骢闻言终于舒了一口气,招呼何辛和舍友们,跟着另一个服务员走向包厢。
进了包厢,陆骢跟舍友们简略说了下方才的误会。
“他道歉了吗?”柏豪问道。
“没有。”
“操,这他妈的也能忍?太欺负人了!这不得把他老板叫出来鞠躬道歉?”柏豪说得义愤填膺。
“算了算了,没事就好,我同学大老远来的,不耽误时间了。”陆骢的确不怎么生气,觉得能安安稳稳地坐进包厢,已是万幸了。
“估计是你又瘦又猥琐,又老是弓着腰,才被人怀疑上的。”徐淼笑道。
“去你的,点歌点歌。”
除了魏哲坚决不肯唱歌,从头到尾都保持瘫在沙发里握着手机看小说的状态,其余人都轮流上去点歌。何辛唱的第一首歌是光良的《童话》
在此之前,陆骢一直觉着何辛的声音偏中性,像周笔畅。以至于只要在电视上看到周笔畅,他都会换台。
“估计唱歌也像周笔畅吧……”
此刻何辛一开嗓子,除魏哲“入定”之外,余人无不相顾偷笑。
“弟妹这声音……绝了。”柏豪凑头到陆骢边上。
“我是你哥。”陆骢也懒得再解释。
如此,剔除魏哲,五人一共唱了两个小时,直到五点钟。何辛一共就唱了两首,另一首是徐誉滕的《等一分钟》。佟良驰和徐淼对唱歌都没什么兴趣,各唱了两三首。陆骢只唱了几首周杰伦的老歌,频繁变调。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柏豪霸麦,唱了一连串TANK的歌,看样子平时没少唱。
六人走出KTV,舍友四人便要回学校。
“我们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咯。”柏豪贼忒嬉嬉地说着,会同舍友三人,向陆骢何辛挥手告别,不一会消失了。
“请你吃晚饭。”陆骢说道。
“不了,现在我也不想吃,天快黑了,我想回去。”
“坐公交回去吗?”
“是啊,原路坐回去,要三个小时呢。”
“要这么久啊,那不留你了,我送你去公交站台。”
“先要到‘工学院四号门’。”何辛查了下路线说道。
“哦,那是我们学校的北门,我正好顺路。”
于是两人徒步走了过去,边走边聊。
“你学的什么专业?”陆骢问。
“动物医学。”
“动物医学?不就是兽医吗?”
“是啊。”
“你对这个感兴趣?”
“一点都没兴趣,我本来选的计算机,被调剂到了动医。”
“哦,多少分啊?”
“336,两个B。”
“还比我高点呢,我331。一个A,一个B。”一向对高考话题持躲避态度的陆骢,不知怎的,此刻竟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分数。
“哦,你是什么专业?”
“电气专业。”
说到此处,陆骢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
陆骢掏出手机一看,是科协同事李智笈发来的:
“部长叫我们晚上过来出个海报,你有空吗?”
经历过几次出海报的任务后,陆骢已然摸清了科协宣传部的情况:整个部里,包括正副部长在内的所有成员,没有一个会画画的,之前能画的都已经退出了。
所以,只要有出海报的任务,陆骢都是绝对主力,基本上一人包办整张海报。其余同事顶多在底部写个“江宁工学院大学生科技创新协会”的落款,或者帮忙洗个排笔调色盘什么的。
至于能者多劳,陆骢并不抱怨,因为这对他来说的确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还很有乐趣。
“好的,吃过晚饭就去。”陆骢回复了短信,收起手机。
这时两人已走到了江宁工学院的院墙外。
“这就是我们学校。”陆骢介绍。
“挺漂亮的嘛,好像也挺大的。”
“你们学校呢?”
“唉,又小又破。报到当天,我简直失望透了。一想到要在这么个破地方待四年,我就不高兴。”
到了“工学院四号门”站台,天已全黑,站台空无一人,却停了三辆出租车。
一个中年男性出租车司机迎上来招呼:“同学去哪里的?”
“到‘区委’公交站台坐车。”何辛回答。
“公交又挤又难等,上车,我直接送你过去,不远。”
“那我就先走了,再见。”何辛转头跟陆骢道了个别,钻进了出租车后座。
目送出租车开走后,陆骢转身回校。他没有回宿舍,直接到食堂吃了晚饭后,赶到了科协的办公室。
同事李智笈以及另一个女同事孙茹逸已在桌上铺好白纸摆好画具等着陆骢。
“什么内容?”陆骢问。
“远离电磁辐射,提高防护意识。”李智笈回答。
“好,我想想画个什么。”
“画个微波炉手机什么的呗。”李智笈建议。
“嗯,可以,先写字。”
陆骢出海报,一人足矣,李智笈、孙茹逸只需在边上瞧着。
陆骢画着画着,忽然担心起何辛来:“万一那个出租车司机是个坏人,把何辛带到别的什么地方去,那可怎么得了?”想到这里,他忙拿出手机发了个短信给何辛:“上公交了吗?”
陆骢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只待屏幕一熄,他就点亮了看一眼有没有回信。
“是在等谁的信息吗?”李智笈忽问。
陆骢一愣,回答道:“是的,我的一个高中同学,今天从栖霞区过来找我玩的,刚送走,我问她有没有坐上公交。”
“女同学吧?”李智笈问道。
“你怎么知道?”陆骢微感奇怪。
“猜的。”李智笈嘴角微扬。
陆骢见手机一直没有回信,回想起何辛瘦弱的身影,心中渐渐焦躁不安起来:“会不会真出什么事情了?”随即陷入自责:“我怎么能任由她独自坐上男人开的出租车呢……我应该也坐上出租车,直到把她送上公交……她要当真出什么事了,我可真对不起她……”
陆骢想要打个电话过去,却又觉着自己的担心太过不可思议,只是频频伸头看手机。
正犹豫间,短信提示音响了。陆骢忙取过手机查看,见果真是何辛发过来的,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早上公交了,谢谢你的款待。”
陆骢当即回信:“到宿舍了告诉我。”
“是你女朋友吧?”孙茹逸忽问。
“不是。”陆骢连忙摇头。
“是她说的。”孙茹逸一指旁边的李智笈。
“不是不是,我没有女朋友。”陆骢又解释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