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御道拦銮
靖安二十七年,初秋来得格外清寒。
晨风如同浸了冰水的薄刃,昼夜不息地席卷整座繁华京城。满城梧桐枝叶经风零落,碎黄残绿打着旋儿铺落于十里长街青石板上,层层叠叠,覆住了往日喧嚣烟火。天高云淡,凉意浸骨,明明尚未至深秋霜降,整座皇城周遭,却已漫开了几分肃杀沉寂的冷意。
今日是皇家太庙秋祭大典,乃是一年之中极为庄重的朝堂盛事。
天未破晓,皇城四门尽数开启,禁军铁骑列阵巡街,金戈寒光映着熹微晨光,凛然慑人。文武百官着规整朝服,依品阶立于宫门外御道两侧,肃立静候圣驾起行。朱紫蟒袍连绵成片,文武分列,尊卑有序,满朝肃穆,无一人敢私语喧哗。
百官队列之中,当朝二品吏部尚书赵承业身姿端方,面容温润清正,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儒雅,在一众文臣之中极为惹眼。世人皆知赵尚书为官勤勉、品性端良,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道的贤臣良臣。
无人知晓,这副清正皮囊之下,藏着何等凉薄绝情、阴狠自私的龌龊心肠。
不远处勋贵阵列,世袭靖安侯季承渊一身墨色锦侯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山,眉眼冷峻深沉,周身自带世家权贵的威压气度。他手握勋权,深耕朝堂多年,根基稳固,深得圣恩,在外人眼中,是顾家守业、忠君体国的有功勋贵。
可只有季家内宅阴私、枉死冤魂,才知晓这位侯爷的心冷如铁、权欲滔天。
两人一为朝堂文臣重臣,一为世袭勋贵勋爵,皆是大靖王朝举足轻重的人物,站在权力高处,俯瞰众生,早已将人命亲情、伦理道义,尽数踩在脚下。
他们笃定,多年前亲手埋下的桩桩罪孽,早已被权势掩埋、被岁月尘封,那些流离失所、含冤受难之人,不过是蝼蚁草芥,终生翻不了身,更不可能撼动他们分毫地位。
却不知,沉寂数年的深渊恨意,早已破土生根,只待今日,惊雷破晓,惊天翻盘。
京城永宁街,青云阁。
整座院落寂静无声,无半分晨起人烟喧嚣,唯有穿堂而过的秋风,卷得檐下铜铃轻响,低低荡荡,衬得一室凝重肃穆。
整整一夜,阁楼密室灯火未熄。
季清晏与赵婉清静坐案前,神色沉静,眸光笃定,指尖细细拂过眼前两只古朴沉木匣盒,一遍又一遍核对内里所有证物卷宗,字字确认,页页核查,不敢有半分疏漏。
数年颠沛流离、隐忍蛰伏、踏遍山河搜集证据,所有的血泪、苦楚、绝境、煎熬,尽数藏在这两只木匣之中。
左侧木匣,承载季清晏毕生沉冤。
内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年搜集的所有证据:柳姨娘操控后宅、挑拨嫡庶、纵容女儿季清姝骄纵跋扈、蓄意伤人的人证笔录;贴身婢女阿翠惨遭侯府苛待、严刑折磨、最终含冤惨死、尸骨无存的完整证词与旁证;最沉重的,是当年靖安侯季承渊为攀附权势、稳固自身勋位,亲手罗织伪证、构陷季清晏外祖一族通敌叛国、捏造谋逆罪名,最终导致外祖满门惨遭灭门屠戮的所有隐秘罪证、伪造文书残留、当年经手人留存的蛛丝马迹。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泣血,笔笔含冤,皆是靖安侯府藏了十数年的滔天罪恶。
右侧木匣,封存赵婉清半生悲凉。
里面记录着她自幼年失母、孤苦无依,被生父赵承业漠视苛待、任人折辱的点滴过往;记录着赵承业为一己仕途私利,狠心毒害结发妻子、斩断发妻一族助力的阴私秘辛;记录着他为攀附权贵、换取仕途筹码,不惜将亲生女儿当做棋子筹码,意欲婚配年迈权贵、葬送女儿一生清白幸福的绝情算计;更记录着赵婉清不堪受辱连夜出逃后,数年来被亲生父亲不间断派人追杀、四处围剿、擒获折磨、数次险些清白尽毁、葬身荒野的血泪逃亡之路。
一位是侯府嫡女,母亡族灭,无家可归;
一位是尚书嫡女,父绝情深,步步追杀。
两个本该金尊玉贵、安稳一生的世家贵女,皆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历尽人间疾苦,尝尽世间凉薄。
三更月沉,夜色最深之际,两道清逸身影踏月而来,落地无声,悄然入阁。
正是护佑二人数年的两位隐世恩师。
为首白衣男子,青云掌门,风骨绝尘,修为深不可测,常年隐于市井,从不涉足朝堂纷争,心性淡泊,超然物外。数年前偶遇绝境之中的季清晏,见她心性坚韧、风骨不屈、身负沉冤却始终守善守义,便破例收她为徒,传授一身绝世武学、轻身身法、攻防秘术。
季清晏天资卓绝,隐忍苦修数年,早已褪去深闺娇柔,一身武功攻守兼备,沉稳凌厉,远超寻常江湖武者。
身侧须发半白的怪老头,看似貌不惊人,却是江湖隐世的医毒双绝高人,手握绝世医术、独门毒经,能医死人、活白骨,亦能弹指制敌、毒覆千里。
他最先传授季清晏岐黄医术,待她医术大成、心性稳固,知晓她身负血海深仇、前路凶险,恐其受人暗算无力自保,才将毕生毒经倾囊相授,令她医毒双修,可自救,可制衡恶人。
当年季清晏逃亡途中偶遇同样被至亲追杀、走投无路的赵婉清,心生恻隐出手相救,将她带回青云阁庇护。怪老头怜惜赵婉清温顺善良、身世凄苦,毕生被至亲所负,却依旧心怀仁善,便收她为徒,传授一身绝世医术,护她傍身立足,却严令禁止她触碰毒术,保她医者本心、一生纯粹。
故而这数年,两人隐居阁楼,一人习武毒、砺锋芒,一人研医术、守本心,相互扶持,彼此慰藉,在绝境之中咬牙坚持,静待唯一的翻盘之机。
青云掌门目光落在两只沉甸甸的罪证木匣上,眸色微沉,声线清淡却字字郑重:“你们当真决意,今日太庙祭典,御道拦銮,当众鸣冤?”
季清晏抬眸,眸光清冷坚定,无半分迟疑:“恩师,登闻鼓鸣冤,层层递审、层层压制,权贵遮天,微臣冤情永远无法上达天颜。靖安侯与赵尚书权高位重,党羽众多,寻常申诉,只会石沉大海,甚至招致杀身之祸。”
“唯有今日,圣驾亲出,百官齐聚御道,万众瞩目,天地共鉴。”
她躬身一礼,语气沉稳笃定:“此举冲撞圣驾,乃是杀头重罪,弟子知晓凶险万分。可我外祖满门冤魂未雪,阿翠惨死无坟无碑,我半生流离、含冤受辱,若今日不搏,此生永无昭雪之日!”
赵婉清垂眸,纤细指尖微微攥紧素衣衣角,眼底覆着数年隐忍的泪光,嗓音轻柔却异常坚定:“弟子娘亲含冤而亡,不得安寝。我数年被生父追杀、颠沛流离、数次濒死、清白险些尽毁。我不求富贵荣华,只求公道二字。纵使今日拦驾身死,我亦无怨无悔。”
怪老头轻叹一声,眼底满是疼惜与赞许:“你二人心性坚韧,沉冤在身,隐忍数年,从未偏激作恶,实属难得。今日之事,我与青云老弟全程隐匿护你二人周全。朝堂权斗、暗箭阴私、杀人灭口的龌龊手段,我们替你们挡下。”
青云掌门缓缓颔首,定下万全护卫之策:“我提前探查整条御道布防,清除两方权贵暗中埋伏的死士暗线,杜绝当场灭口、抢夺卷宗的危机。老怪精通医毒,可辨天下迷香、毒针、阴诡暗算,一旦有异动,即刻护体解毒。明面上一切陈情、对峙、鸣冤,皆由你二人主导,堂堂正正诉冤,光明正大翻案,无需借助外力遮掩。”
师徒四人彻夜推演,从跪位、说辞、应答、应变,到百官反应、权贵反扑、圣意走向、突发危机,一遍遍复盘,一遍遍完善,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五更将尽,天微破晓。
两位恩师身形一晃,悄然隐入晨雾之中,提前奔赴御道暗处布防守候。
季清晏与赵婉清起身,褪去所有遮身华服,换上一身干净朴素的素色布衣,洗净铅华,不施粉黛,将两只装尽冤情罪证的木匣稳稳抱在怀中,并肩踏出青云阁。
晨风猎猎,拂动两人素衣衣角,也吹起了积压数年的恨意与决绝。
她们一步一步,稳稳走向十里皇家御道。
此时的御道,早已戒备森严。
青石板御道宽阔笔直,直通城外太庙,两侧禁军层层列阵,铁甲森森,长枪林立,寒光凛凛。沿街百姓尽数被拦于警戒线外,遥遥观望皇家祭典盛事,人声攒动,却不敢高声喧哗。
片刻后,悠远礼乐自皇城深处层层传来,恢弘肃穆,震荡四野。
明黄銮旗迎风招展,天子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金车玉辂、华盖龙旗、锦衣御卫、文武百官,次第前行,威仪万千,盛极京华。
慕容桢端坐龙辇之内,神色端肃,静待赴太庙行秋祭大礼。
文武百官紧随龙辇两侧,依品阶随行。赵承业与季承渊并肩而行,神色从容自若,心中坦荡无虞,只当又是一场寻常朝典,全然未曾预料,今日盛事,终将沦为他们一生噩梦的开端。
就在浩荡銮驾行至御道中段、行进最稳之际,两道单薄素衣身影,自百姓围观人群之中,骤然疾步而出。
双膝重重跪地,尘埃轻扬。
“臣女季清晏!”
“臣女赵婉清!”
两道清亮坚定的女声,穿透浩荡礼乐,清晰响彻整条十里御道,字字铿锵,震彻四野。
“叩见陛下!”
“臣女二人,贸然拦阻圣驾,惊扰銮仪,自知冲撞天颜,罪该万死!”
“然身负血海沉冤,数年隐忍无门,万般走投无路,唯有御道拦銮,冒死鸣冤!恳请陛下垂怜,容臣女诉冤!”
一语落定,天地俱寂。
浩荡礼乐骤然骤停,百官脚步齐齐顿住,全场死寂无声。
万千目光,尽数汇聚在跪地两名布衣少女身上。
禁军瞬间举矛合围,铁甲脚步声整齐沉重,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百官哗然,人人面露惊色,交头接耳,眼底皆是难以置信。
御道拦銮,当众告御状!
此乃大靖开国以来,极为罕见的惊天胆魄,亦是必死重罪!
队列之中,赵承业脸色骤然一白,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致的慌乱与惊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脊背瞬间浸满冷汗。
季承渊周身凌厉气场骤然收紧,眉眼阴沉如水,死死盯着跪地的季清晏,眼底翻涌着震怒、忌惮、错愕与杀意。
是她!
这个早已被他认定漂泊荒野、无力翻浪、形同死人的弃女,竟然回来了!还敢当众拦驾鸣冤!
龙辇之内,慕容桢默然片刻,声线沉冷威严,穿透帘幔传出:
“太庙秋祭,暂且搁置。”
“百官随朕回宫,登临金銮议事。”
“将二人带入宫中,严加看护,不得怠慢,亦不得私审私讯。”
圣口一出,无人敢违。
浩荡仪仗即刻调转方向,浩浩荡荡折返皇城。
一路之上,满朝文武心思翻涌,惊疑不定,所有人都在暗自揣测,两名身世不凡的世家嫡女,究竟身负何等沉冤,竟敢以命搏天,当众状告当朝重臣、世袭勋贵。
不多时,銮驾入皇城,落于金銮殿前广场。
百官列队入宫,依品阶立于金銮大殿两侧,垂手肃立,殿内鸦雀无声,气氛肃穆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巍峨金銮殿,金砖玉柱,龙威森森。
慕容桢端坐九五龙椅,俯瞰下方,天威凛然,不怒自威。
季清晏与赵婉清怀抱木匣,立于大殿正中央,满身风霜,一身坚韧,纵使身处至尊朝堂、面对满朝权贵,脊背依旧挺直,身姿不折,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怯弱畏缩。
沉寂良久,帝王低沉威严的嗓音缓缓响彻整座大殿:
“你二人身为世家嫡女,自幼习礼知规,深知朝堂法度。御道拦銮,惊扰圣驾,乃是重罪,依律可当场问斩。”
“朕念你二人口称身负沉冤,暂且恕你莽撞之罪。”
“然我大靖有旧例在前:凡邀驾鸣冤、当庭状告当朝重臣勋爵者,若要朕接纳诉状、立案彻查,必先过苦誓一关。”
他目光沉沉扫过两名少女,字字分明:
“自愿滚钉板、赤足踏火炭,以血肉立誓,证诉状无虚。”
“皮肉筋骨之痛,非人能忍。但凡有半分虚言、一丝捏造,今日刑痛加身,日后必凌迟处死,株连自身。”
“你二人,可想清楚代价?可有迟疑反悔?”
话音落,满殿死寂。
所有官员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落在中央两名少女身上,有人悲悯,有人嘲讽,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忌惮。
谁都清楚,这两道苦刑,惨烈至极,寻常硬汉都难以扛下,更何况两名娇生惯养的世家女子。
一旦受刑,遍体鳞伤、血肉模糊,轻则残废,重则当场殒命。
众人皆以为,二人必定心生怯意,跪地求饶,就此退去。
可下一秒,两道单薄身影齐齐俯身,重重叩首,声响坚定,震彻殿宇。
“臣女——绝不反悔!”
“甘愿受刑立誓!”
“状中所述,句句属实,字字无虚!”
“若有半句捏造、一丝虚妄,臣女甘愿领受极刑,万死不辞!”
决绝之声,铿锵刚烈,毫无半分犹豫怯懦。
满朝文武尽数动容,神色骤变。
慕容桢眸色微动,沉声道:“准。殿前广场,布设钉板、炭火。”
侍卫领旨,即刻退殿布设刑具。
片刻之间,金銮殿外广场之上,锋利铁钉密布的厚木板整齐铺展,赤红炭火熊熊燃烧,热浪翻涌,灼人肌肤,森森可怖。
季清晏、赵婉清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数年隐忍的共鸣与决绝。
无需言语,心意相通。
两人转身稳步走出大殿,在满朝文武居高临下、遥遥观望的目光之下,坦然赴刑。
青云掌门与怪老头隐匿虚空暗处,悄然渡入柔和真气,护住二人心脉要害,保她们剧痛不伤命、受刑不昏厥,让她们得以堂堂正正、完整立誓,清白鸣冤。
噗嗤——
身躯滚过钉板,锋利铁钉瞬间划破布衣,扎入皮肉,细密血珠瞬间渗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刺骨剧痛席卷全身,血肉磨烂,痛彻骨髓。
两人牙关紧咬,不吭一声,硬生生滚完整块钉板,满身血痕,衣衫染血。
随即赤足踏过熊熊炭火。
灼热烈焰灼烧足底肌肤,皮肉炙烤的焦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每一步皆是炼狱煎熬,步步滴血,步步忍痛。
两人身形微微晃颤,却始终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稳稳踏完炭火全程。
以血肉之躯,立铮铮誓言。
数年沉冤,以此为证,天地可鉴,鬼神可昭!
刑毕。
两人相互搀扶,满身血污、遍体伤痕,一步一步,沉稳重回金銮大殿。
满身狼狈,却风骨凛然,眼底清明坦荡,胜过满朝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权贵朝臣。
尚未待二人开口陈情,殿下文官队列,赵承业已然按捺不住,快步出列,双膝跪地,满面悲戚,声泪俱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慈父模样。
“陛下明察!恳请陛下救救臣的女儿!”
他叩首泣诉,字字皆是精心伪装的委屈无辜:“小女赵婉清,幼年早早痛失生母,小小年纪丧母孤苦,心结郁结多年,迟迟无法释怀!常年悲戚入心,心神恍惚,性情日渐多疑惊惧!”
“这些年,她总无端臆想,周遭人人皆要害她、算计她、折辱她,日夜惶恐难安,心魔深重,神志不清!年少之时,她便因心神错乱,趁府中不备私自出逃,漂泊山野市井,常年不归!”
“臣身为生父,疼女惜女,年年岁岁派人四处寻访寻觅,从无间断!臣所思所想,唯有寻回女儿,悉心调养,安稳护她余生,从未有过半分加害追捕之心!”
“今日她定然是在外漂泊数年,被歹人奸邪蛊惑利用,心智彻底迷乱,才会这般大逆不道、凭空捏造滔天罪名,构陷亲生父亲!此皆疯癫臆想之妄言,绝非实情!恳请陛下明辨是非,莫被疯女妄语蒙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悲怆动人,险些骗过满朝文武。
话音刚落,靖安侯季承渊紧随其后,跨步出列,跪于赵承业身侧,面容沉痛冷峻,叩首陈情,字字悲凉,字字委屈。
“陛下,臣之嫡女季清晏,亦是同理!”
他抬眸满目哀色,极尽无辜:“臣女年少命苦,幼时痛失生母,而后外祖一族骤然逢难、满门覆灭!接连两桩灭顶重创,压得小小女童心神崩碎、执念入魔!”
“自此之后,她性情彻底大变,偏执多疑、日夜惊惧,总臆想有人暗中布局算计她、斩草除根、谋害她性命!日日活在惶恐臆想之中,心智失常,难辨真假!”
“往日在府中,便时常言语颠倒、行事怪异,臣万般无奈,却也疼惜她身世凄苦,处处纵容忍让。后来她自行离府出走,漂泊在外,臣日夜牵挂,年年遣人寻访,只求寻她归来,静心调养,抚平心魔,从无半分弃女害女之心!”
“今日她受人挑唆蛊惑,心魔彻底爆发,凭空捏造罪名,污蔑侯府、构陷为父,所言尽数皆是虚妄妄想、疯癫呓语!恳请陛下明察,切勿轻信疯女妄言,冤枉忠臣勋贵!”
两大当朝重臣,一唱一和,颠倒黑白,将自己绝情狠毒、构陷至亲、屠戮人命的滔天罪孽,尽数洗白,反倒将受害女儿污蔑为心神错乱、疯癫妄语的罪人。
手段卑劣,心肠阴狠,令人发指。
殿内文武百官闻言,不少人面露迟疑,看向两名少女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就在此时,满身血痕的季清晏,缓缓抬眸,清冷嗓音陡然响起,穿透殿内所有细碎声响,字字清晰,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颠倒黑白、巧言令色,二位大人不愧是身居高位、深谙权术的朝堂重臣!”
她目光冰冷直视靖安侯季承渊,眼底无半分父女温情,只剩彻骨寒凉与滔天恨意:“我母早亡,不假!外祖一族满门覆灭,亦不假!可我外祖满门忠良,世代忠君报国,何曾有过半分通敌叛国之举?!”
“是你!是你为攀附皇权、稳固勋位、争权夺利,亲手捏造伪证、罗织谋逆罪名,亲手葬送我外祖数百条人命!满门屠戮,血流成河,冤魂累累,皆是你一手造就!”
“你道我心魔深重、臆想害人?那我贴身婢女阿翠,忠心耿耿、无辜无辜,为何最终被柳姨娘与季清姝百般严刑折磨、活活虐杀?尸骨无存、无人收殓!”
“一条鲜活人命,无辜惨死,也是我心魔臆想出来的吗?!”
字字泣血,声声震魂。
满殿文武,尽数色变。
赵婉清亦缓缓抬头,满身伤痕,目光澄澈坚定,声音轻柔却字字锋利,直戳人心:
“赵承业,你也不必再演慈父戏码,欺瞒朝野、蒙蔽圣听!”
“我母当年身健无疾,为何骤然暴病身亡?是你私心作祟、狠心下毒,亲手毒杀结发妻子,斩断我母一族助力,只为你的仕途坦途!”
“我幼年失母,孤苦无依,日日谨小慎微、恭顺安分,从未有错!可你待我如何?漠视苛待、任人折辱、百般冷待!”
“我年岁及笄,你为攀附权贵、换取仕途筹码,竟狠心将亲生女儿许配年过半百的老朽权贵,葬送我一生清白、一世幸福!我不堪受辱,连夜出逃,何错之有?!”
“自我出逃那日起,你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派遣大批杀手人手,四处追杀围剿、千里追捕!数次将我擒获,锁禁折磨、折辱磋磨,数次将我逼至绝境,险些清白尽毁、葬身荒野!”
“数年颠沛、数次濒死、满身伤痕、半生流离,这所有的苦难折磨,也是我心神错乱、心魔臆想出来的吗?!”
两段陈情,句句属实,桩桩有凭,血泪淋漓,震彻金銮。
百官哗然,议论四起,看向两位重臣的目光,瞬间充满惊疑与审视。
赵承业、季承渊二人脸色煞白,唇色褪尽,浑身僵硬,眼底伪装的悲戚彻底碎裂,只剩慌乱与阴鸷。
季清晏躬身郑重叩首,朗声道:“陛下!臣女与婉清满身伤痕,新旧交错,皆是多年被追杀、被折磨、被苛待的实证!恳请陛下传宫中女官,当堂勘验伤痕,辨明真假,以证清白!”
慕容桢眸色深沉,沉声颔首:“准。传御前女官勘验伤痕。”
两名资深御前女官即刻出列,上前仔细查验二人周身伤势,从头到脚,逐一勘验,不敢有半分遗漏。
片刻后,女官躬身回奏,声响清亮,传遍大殿:
“回禀陛下,二位姑娘周身遍布新旧交错伤痕,有铁器鞭挞之伤、有绳索禁锢之痕、有烈火灼痕、有兵刃划伤,深浅不一,新旧层叠。”
“诸多伤痕年份跨度数年,绝非一朝一夕、臆想自伤所能造成,与二位姑娘所述遭遇,完全吻合,句句属实!”
一言落定,满殿震惊。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赵、季二人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崩塌,身形微微颤抖,再无半分重臣勋爵的从容气度。
季清晏再度叩首,声线坚定:“陛下!伤痕为凭,卷宗为证,除此以外,臣女二人尚且寻得所有案件关键人证,可当堂对质,揭穿所有伪善面具、滔天罪情!恳请陛下传召人证上殿!”
慕容桢龙颜渐沉,威严出声:“传!尽数传召上殿!”
侍卫领旨,依次带所有证人入金銮大殿。
首批入殿,乃是佐证赵婉清冤案的三名关键人证。
第一位,自幼贴身侍奉赵婉清长大、见证尚书府所有冷待苛待、深知赵承业绝情阴私的老嬷嬷。她入殿跪地,含泪当庭供述,细数多年来尚书府对嫡女赵婉清的漠视苛待、百般折辱,句句属实,细节详尽,无可辩驳。
第二位,当年被赵承业重金暗中收买、私自调配慢性毒药、供其谋害发妻的市井坐馆大夫。时隔多年,他良心难安,今日终于敢当庭举证,细说当年赵承业买毒杀妻、缜密布局的全过程。
第三位,当年奉命在后宅暗中日日给赵婉清生母下慢性毒药、暗中残害主母的尚书府贴身嬷嬷。她当庭认罪,供述所有下毒细节、掩藏手段、奉命缘由,一一印证赵婉清所有陈情。
三人证词环环相扣,完美还原当年尚书府杀妻害女、绝情谋利的全部真相。
紧接着,佐证季清晏两大冤案的三名关键人证依次入殿。
第一位,柳嬷嬷。
她是侯府老人,亲眼见证阿翠忠心侍主、无辜受难、被柳姨娘与季清姝百般折磨、活活虐杀的全过程,知晓所有后宅阴私、害人细节、封口手段。此刻当庭一一细数,字字泣血,将柳姨娘恶毒阴狠、侯府凉薄无情的真相尽数揭穿。
第二位,柳姨娘贴身心腹嬷嬷。
她常年伴柳姨娘左右,熟知柳姨娘挑拨嫡庶矛盾、纵容女儿作恶、蓄意加害嫡女、事后重金封口、销毁罪证的所有龌龊手段,今日尽数当庭招供,桩桩件件,直指柳姨娘罪证确凿。
第三位,当年靖安侯身边的亲信下属。
他是当年亲手奉命搜罗伪证、捏造文书、罗织通敌叛国罪名、一手促成季清晏外祖满门灭门惨案的核心经手人。时隔多年,他不堪良心煎熬,今日当庭坦白所有真相,直言一切皆是靖安侯为权欲一手策划的冤假错案,外祖一族,满门忠良,尽数蒙冤而死!
六名人证,轮番供述,彼此印证,互不矛盾,细节完整,逻辑闭环。
人证、物证、伤痕、卷宗、殿前血肉苦誓,五重铁证,层层叠加,死死钉死两大重臣的所有罪孽!
真相大白,天日昭昭!
满朝文武彻底哗然,震动朝野,人人面露骇然,难以置信身居高位的两大重臣,竟如此泯灭人伦、丧尽天良、作恶滔天!
赵承业双腿一软,瘫跪在地,面如死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季承渊周身阴冷彻骨,眼底杀意翻涌,却在铁证如山、人证俱全、百官瞩目、圣颜震怒之下,再无半分翻盘余地。
慕容桢端坐龙椅,龙颜震怒,重重一拍龙椅扶手,巨响震彻大殿!
“身居高位,身受皇恩,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尔等身为朝堂重臣、世袭勋贵,不思忠君报国、守德守义,竟残害发妻、漠视亲女、构陷忠良、屠戮满门、权欲熏心、作恶滔天!”
“泯灭伦理,丧尽天良,罪无可赦!”
帝王盛怒,满殿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言求情。
震怒过后,慕容桢眸光沉定,即刻下旨,条理分明,威严决断:
“此案牵涉二品尚书、世袭勋爵,案情重大、牵连甚广、积年已久,寻常衙门无权审理、无力秉公!”
“朕今下旨:命太子慕容瑾为主审官,全权统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开启三司会审!”
“彻查靖安侯府灭门冤案、婢女惨死案、尚书府杀妻害女、追杀嫡女全案!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捉拿归案,细细核查,从严彻查!”
“三司全权办案,任何人、任何权贵、任何党羽,不得徇私包庇、不得干预阻挠、不得暗中灭口!一经查出,同罪论处,株连不赦!”
旨意铿锵,落地有声。
太子慕容瑾稳步出列,身姿挺拔,气质沉稳,躬身拱手领旨,声线清朗稳重:
“儿臣遵旨!定当秉公持法,细细核查,不偏不私,彻查到底!务必还原所有真相,为冤魂昭雪,还世人公道,不负圣恩,不负民心!”
金銮殿上,圣意已定,三司立案。
数年隐忍蛰伏,数年颠沛流离,数年血泪煎熬。
今日御道拦銮,以命鸣冤,终换得天光破晓,沉冤得雪有望!
繁花落尽半生凉,历尽千帆血泪苦,从此前路,公道可期,善恶终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