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在贩卖机旁边立了一个新公告牌。公告牌是木板做的,老陈用边角料钉的,边角被砂纸打磨过不扎手。方棠用红色马克笔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字大,笔画粗,隔着半条巷子也能看清——"三公里信箱2.0:投信、投物、投情绪。每周整理一次,最需要被看见的那份,我帮你递。"她把木板挂在贩卖机侧面,用铁丝固定住了,然后退后一步检查了一下水平,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第一周投递箱满了两次。方棠坐在柜台后面拆信,一封一封摊开在柜台上。有给邻居道歉的,纸被折了四折,边角压得平整;有写给前任的诗,没寄出去,纸面上有被水洇过的痕迹;有给爸妈的信,说"我辞职了但我很好",字迹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不快不慢。方棠把每封信看完之后按类别放进了三个纸盒里,标注了日期。
她在整理第二箱的时候,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普通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封面上只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歪,像是用左手写出来的,或者握笔的人不常写字——"给洗衣店姐姐。"方棠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她把封口撕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横格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还带着细碎的毛边。字挤在格子里,每一个字都占了一格半,笔画用力,像是怕看不清。
"姐姐,我住在离你2.8公里的地方。我也有一个姐姐,她不知道我在哪。但我知道她每天都路过你店门口买烤串。我看到她买了烤串站在路边吃的时候会笑。谢谢你让她快乐。"
方棠看完了。她把信纸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拿着信封走出店门。阿彪正在摊子前面刷酱,左手握着串,右手攥着刷子,刷子蘸了深褐色的酱汁在烤串表面来回涂抹,炭火的温度把酱汁烤得滋滋作响。方棠走到摊子前面,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递过去,她没说话,只是递到了阿彪手边。阿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他把刷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
他读第一行的时候手里的刷子还在动,像是身体没意识到已经不需要刷子了。他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停了,刷子悬在半空,酱汁从刷毛尖端滴下来落在铁板边沿。他继续往下读,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之后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然后又翻回正面,盯着"我也有一个姐姐"那行字看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动了信纸的边角,阿彪用手指把它压住了。
他抬起头看方棠,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又动了一下。他问:"我妹?"方棠点了下头。阿彪把信纸折了两折,叠好,没有放回信封里,直接揣进了围裙兜里。然后他低头解围裙,解了两次没解开绳结,他用力扯了一下才松开。他又系上,系了三次,第一次系反了,第二次松了,第三次才系紧。系好之后他转过身,没有走,是回到了烤架后面。他蹲下来把炭火扒拉了一下,扒完又扒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慢。然后他开始往竹签上串东西——肉块、青椒、洋葱,串完之后他把它们排在烤架上面,翻面,刷酱,撒辣椒面。他的手在抖,抖得很明显,刷子在蘸酱碗里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但火候是稳的,串在他手里被翻得均匀,没有烤焦一面。
他一边烤一边吸气。鼻子用力吸进去,然后慢慢呼出来,重复了很多次,像在控制什么。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用手去擦,直到眼泪流到下颌,滴在围裙前襟上,他才用肩膀蹭了一下,蹭完继续烤。方棠站在摊子前面没有动。整条街的人都看着,有人从门口探出头来,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活,没有人开口说话。
阿彪把烤好的串装进盘子里。他把盘子端起来放在摊子边沿上,对着空荡荡的街道方向。街道上没有人,偶尔有风吹着落叶贴着地面滑过去。阿彪对着那条街道喊了一句:"妹,趁热吃。"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但字还是清楚的。喊完之后他用围裙狠狠擦了一把脸,围裙的布料在他脸上压出一道深色的湿痕。他把围裙放下,重新拿起一把生串放在烤架上,继续烤下一盘。
方棠转身回店里。她从柜台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卡片,是之前裁好的那种,白卡纸,边角圆润。她翻到背面,拿笔写了一行字。字写得不大,但每一笔都清晰:"姐在这儿。2.8公里,不算远。"她写完等了几秒让墨水干透,然后拿着卡片走出来,走到阿彪面前。阿彪正在翻一串肉,看到方棠递过来的卡片,他放下夹子,把卡片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他读完了那行字,然后低头,把围裙最里面那层兜翻了出来——那一层兜贴着胸口的位置,平时不放东西,是空的。他把卡片塞进去,塞到最里面,手指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卡片的位置,又按了一下。然后他拍了两下围裙前襟,正好压在胸口那个位置。
方棠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回店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巷子里的阳光从一片墙面移到另一片墙面。阿彪还在烤串,动作恢复了节奏,翻面、刷酱、撒辣椒面,一样不漏。他偶尔会伸手隔着围裙布料碰一下胸口那个位置,碰完就继续烤。那一整晚阿彪的炭火没有灭。他坐在熄灭的炭火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卡片——从围裙兜里掏出来了,摊开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叠好放回去了。那盘串在摊子边沿上放着,渐渐凉了,油脂凝固成一层白色的薄膜。阿彪没有收它,它就一直放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像一个等人来取的物证。后来有一阵风吹过来,把盘子里的香气吹散了一些。阿彪坐在旁边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再抬头看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