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洗衣店的地面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区，方棠正站在柜台后面把一摞叠好的衬衫码进洗衣袋里。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记者站在门框里，肩膀上挎着一台相机，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T恤。她站在门口先是扫了一圈店内的陈设——墙上的纸条、里间门框里露出来的相框边角、收银台上那张被透明胶带固定住的卡片——然后才走进来，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翻开，笔夹在指间。
方棠把最后一件衬衫放进洗衣袋，拉好拉链，然后抬头看着记者。记者说："你这店现在挺有名的。"她把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开始怎么想到做卡片？"
方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手搭在柜台台面上，指腹贴着台面边缘的弧线。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张被固定住的卡片——"姐，我穿上了。很干净"——那行字正对着她的方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个妹。"记者等她继续说。方棠把手从台面上拿起来，指腹在收银台卡片边缘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我妹教我的。以前我靠闻味道判断别人好不好。现在我知道了——不用闻，直接问。"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抬起头的时候镜片反射了一下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然后问了一句："你妹现在？"方棠伸手把耳边那枚红色发卡扶正了，卡扣压住了耳后的几缕碎发。她说："她走了。但她留下的东西够我用一辈子。"记者没有追问，把本子合上了。她在店里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拍了一些照片——相框的角度、墙上的纸条、门口贩卖机顶部的红纸、还有方棠站在柜台后面叠衣服的侧影。然后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口袋里，说了一句"谢谢"，推门走了。
报道当晚发了。方棠是在睡前刷到它的。标题是《三公里：一家洗衣店和1000张陌生人的情绪卡片》，配图有三张：一张是洗衣店门面的全景，门口排着队；一张是墙上的纸条特写，被镜头拉近了，能看清每一张纸上不同笔迹的字；第三张是方棠站在柜台后面的侧影，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她低着头，手指间夹着一件正在叠的白色衬衫。文章里写了方棠讲妹妹的那段，没有用全名，只用了"一个瘦瘦的姑娘，在三公里内住了六年"来描述。方棠把整篇文章读了一遍，读到那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评论区在文章发出后的前三个小时里已经积累了上千条留言。最高赞的那条写的是："我就在三公里外。明天我去买张卡片。"下面跟了两千多条"我也在"。方棠刷到半夜，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下面，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棠拉开卷帘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四十多个人。队伍从贩卖机前面开始排，沿着洗衣店的墙壁向南延伸，经过阿彪还没生火的烧烤摊，经过王姨家门口，折了一个弯，延伸到菜市场入口的铁棚下面。队伍的末端被铁棚的阴影盖住了，看不清到底排到哪里。方棠站在门框里，手还搭在卷帘门的拉手上。阿彪的烧烤摊还没生火，他穿了一件跨栏背心，光着胳膊端着一杯水从隔壁走出来。他看到门口那条队伍的时候水杯在嘴边停住了，水没喝进去。"什么情况？！"他转头问方棠。方棠把卷帘门推到了顶，固定住。"昨天报道出了。"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进店里。阿彪把那杯水放在摊子台面上，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箱炭，"那我提前开摊！"
那天方棠忙到傍晚。队伍没有断过，从早上到傍晚一直有人排着，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方棠站在柜台后面把一张一张卡片从贩卖机里取出来递出去，每张卡片从出货口掉出来的时候她都看一眼——全都是空白背面，等着客人自己写。有人站在柜台前面当场写了，有人把卡片揣进口袋走了。方棠没有问他们写什么。到傍晚的时候她的脖子是酸的，肩膀是僵的，脚底因为长时间站立在瓷砖上发胀。她数不清自己递出去了多少张卡片，机器屏幕上的库存数字从"99"降到了"50"以下，她没有去记具体的数字。傍晚六点多钟，排队的人慢慢变少了。最后几个人投完币取走卡片之后队伍散了，巷子恢复了日常的密度。方棠终于有空打开贩卖机补货。她蹲下来拉开货道的门，把新裁好的一沓空白卡片往里面塞。货道快空了，弹簧的间距变大了，她把卡片一张一张推进弹簧缝隙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货道背面的某个东西——库存计数器的背面，塑料外壳的，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她把计数器翻过来看。
库存数字"99"的后面，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个"+"号。旁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星星只有指甲盖大小，五角，每一条边都被描过至少两遍，笔痕深，圆珠笔油墨在塑料表面上形成了微微凸起的线条。方棠认出了那颗星星——和妹妹在她名片上画的那颗一模一样，同样的比例，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描线手法。
方棠蹲在贩卖机前面，手里捏着那个塑料计数器。她的拇指按在那颗星星的轮廓上，顺着五角星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松开了。她把计数器翻回正面，放回原位。她把剩余的卡片推进货道之后关上了货道的门，站起来。队伍里还有几个人没有走，站在巷子边沿，手里握着刚取到的卡片，正准备转身离开。方棠转身对着他们说了一句："今天卡片不限量。"她停了一下，"但每个人只准买一张。"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没有恶意的那种，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阿彪在门口喊了一嗓子，他的声音从烧烤摊的方向传过来，炭火已经被他生旺了，烟和香味一起从炉子里往外涌："排队的免费送烤串！"整条街笑成一片。笑声从巷口传进来，混着炭火的气味和辣椒面的香气，在洗衣店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里漫延。
方棠站在柜台后面。日光灯在她头顶亮着，耳朵上的发卡在灯光里闪了一下——红色的塑料花瓣在暖白色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温润的亮。她抬手摸了摸发卡，指腹沿着花瓣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把手放下来了。柜台上的东西还是那些——收银台中央固定着的卡片、墙上的纸条、抽屉里那枚一元硬币和那张"收到了"卡片。方棠站在它们中间，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洗衣机的滚筒在里间转动着，发出均匀的声响，和外面的笑声、炭火的爆裂声、巷子里的人声混在一起，被日光灯持续的低频嗡鸣托着。方棠叠完了一件衬衫，把它放在旁边那摞衣服的最上面，伸手去拿下一件。她的动作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平时一样。左胸口袋里那枚硬币还在那里，贴着布料，跟着她每一次弯腰和直起的动作微微移动了一下位置，然后又落回去。
方棠没有再看那颗星星。她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