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店的角落多了一个小吧台。说是吧台，其实就是一张窄长的木板被架在两张旧凳子上面，木板表面被方棠用砂纸打磨过一遍，摸上去是光滑的。木板上面放着一台咖啡机，白色塑料外壳的，出杯口旁边的按钮已经被按得发白了。方棠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时候它还能用，只是蒸汽棒堵了，她用针通了两遍才恢复了正常出气。两把高脚凳摆在小吧台前面，铁腿，坐垫是黑色人造革的，其中一张坐垫侧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周警官坐在那张裂纹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杯壁是烫的，他把杯子放在吧台板上晾了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案子归档了。"方棠正在叠衣服，一件灰色T恤，她把袖口对齐折进去，然后翻面。周警官继续说："但你妹手机那个事有个新发现。"方棠手里的动作没停，她把T恤叠好放在旁边那摞衣服的最上面，伸手拿下一件——一件白衬衫，领口朝上。"什么发现？"周警官把杯子在吧台板上转了小半圈，杯底在木头表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手机里那条最后未发送的短信——其实发送成功了。"方棠的手停下来。她的手指停在白衬衫的袖口上，指腹压着缝线的边缘，没有动。
周警官从手机里调出一份记录，把手机屏幕转向方棠的方向。屏幕上是一份通信记录截图，黑色的字在白色的底上排列着，时间戳和基站编码在屏幕的上半部分。他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一点。"信号延迟。"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在说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事情。"她当年点了发送，基站没立刻响应。直到你收到校服那天，信号才过了。"方棠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记录。时间戳上的日期和时间她记得——就是她拿到校服那天下午的时间。她看到了那个时间，然后又看了一遍。
方棠把手里的白衬衫放下了。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滑开屏幕，打开短信收件箱。收件箱里最上面那条消息一直显示为"未读"，发送时间的具体日期和时间就在屏幕上。六年了，它一直在那里，等她点开。方棠点开了。三个字——"姐，冷。"
她盯着屏幕。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亮，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皮没有动，嘴唇保持着之前的状态。她看了很久，久到周警官把那杯美式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在吧台板上，站起来的时候高脚凳的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我走了。"方棠没有抬头。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是平的："迟了六年又怎样？我收到了。"周警官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他的手举起来的时候带着那件灰色夹克的袖口，然后放下了。他推门出去了。
方棠把手机屏幕锁了又解锁，解锁了又锁上。她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然后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白纸，把手机截屏的那张图打印了出来。纸是A4的，打印出来的截屏图像占据纸面中央的位置，周围是一圈空白。白纸的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微微发烫。方棠把纸拿起来，裁掉了四周多余的部分，留下一个接近正方形的纸片，约摸手掌大小。她把纸片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去做下一步，在柜台前面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洗衣店，穿过巷子，推开了对面那栋楼的防盗门。
她沿着楼梯上了三楼。每一步台阶都踩得稳，鞋底和水泥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是有规律的、均匀的。她走到三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开着。她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房间门口，推门进去了。房间里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样，床单是平整的，桌上倒扣的搪瓷杯在原位，窗台上没有落灰。那面墙在房间的右侧，已经有两样东西贴在上面了——右边贴着一张"不冷"的纸币，方框裱着，透明胶带在四角各贴了一段，把方框固定在墙面上；左边空着一块位置，和右边的相框之间隔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方棠走过去，把手里的纸片贴在了左边空着的位置。她先把纸片举起来比了一下高度，和右边的相框上沿对齐，然后揭了两条透明胶带贴住纸片的上下两个角，按实。她把纸片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让它和右边的相框完全水平。
方棠退后一步看了看。左边是冷，右边是不冷。两张纸贴在墙上，中间空着一掌宽的距离，像一条河。方棠走上前，伸手把两张纸往中间推了推。她先推了左边那张，再推右边那张，让它们的边角压在一起。透明胶带在墙面上被重新按压过的声音是细微的，粘性很强，她把边角按平了，让两张纸的边缘相互重叠了一小截。现在它们靠在一起了，像两页并排的书，翻开来就能同时看到两行字——左边写着"冷"，右边写着"不冷"。
方棠退后两步，站在房间中央看那面墙。从她站的位置望过去，墙上的两片纸在下午的光线里呈现着不同的明度——右边的纸币因为被裱在相框里，纸面微微反光；左边的打印纸是哑光的，字迹清晰。方棠看了一会儿。她说："六年前你冷，六年后你说不冷。中间的事，姐全知道了。"她的声音在房间的墙壁之间碰到又返回，没有回音，只在空气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消散了。方棠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落在墙面上，落在那两行字上。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出房间，门在她身后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楼道尽头，洗衣店的暖光从楼下透上来——穿过一楼的门洞，沿着楼梯井的垂直空间往上爬，在拐角处被墙壁切掉了一块，剩下的那一片落在她脚前大约一步远的地方。那种颜色是暖黄色的，和妹妹在日记里写的那种暖黄色一样。方棠站在那片光的边缘。她没有踩进去，只是看着那片颜色铺在水泥地面上，边沿被台阶的阴影切割成一道不规则的曲线。她退了一步，侧身把手伸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窗户是向外开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贴着窗框的内沿滑进走廊。走廊里的空气被搅动了，气流顺着墙壁的方向流动。
方棠没有回头看。她站在窗边，感觉到风从她身侧经过，向着房间的方向去了。她听到了墙面上纸片被风掀动的声音——很轻的，连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地、温柔地碰触着墙上的纸面。风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方棠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再伸手去关窗。她转身开始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次比一次轻。到了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走廊尽头那个方向——窗户开着的缝在暗处仍然可见，风从那里还在持续地渗进来。方棠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一楼的门在她面前，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门槛前面的地面照成一块暖色的区域。方棠推开门，走进了那片光里。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