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把那两张卡片并排放在柜台上。一张是"姐，我穿上了。很干净"，另一张是"收到了"。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收到了"那张放回了口袋，把"姐，我穿上了。很干净"那张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和之前完全一致，那行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方棠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了一截贴在卡片背面，然后把它按在了收银台的正中央，正对着门口的方向。胶带压平了，卡片被固定住，正面朝上，来人一眼就能看到那行字。阿彪正好过来交烤串钱。他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柜台上，低头看到了收银台上那张被固定住的卡片。他看了两秒，问方棠："你就打算一直放这儿？"方棠拿抹布擦了擦柜台表面，抹布从卡片侧面经过的时候绕了一下，没有碰到它。"嗯。放这儿谁都看得见。"阿彪点了点头，把零钱往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方棠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便签卡。巴掌大小，白底，什么印刷都没有，是她之前裁好的一批。她坐在柜台后面，把便签卡码成一摞放在左手边，右手拿起一支笔。她开始写了。第一张，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停顿，写了一行字："闻得到吗？这是阳光的味道。"第二张，同样的内容。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她一共写了二十张，每一张的笔迹都保持一致，字间距均匀，行距相同。写完之后她把笔帽扣好放回笔筒，把二十张卡片叠在一起，边角对齐，放在柜台边沿。然后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衬衫、工装、连衣裙、T恤——翻开每一件的领口或者口袋，把卡片塞进去，让白卡纸的一小截露在外面，客人打开衣服的时候会看到。王姨来取衣服的时候翻到了那卡片。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遍，念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抬头问方棠："这是什么？"方棠正在叠下一件衣服，没抬头："赠品。觉得好闻就留着。"
最初的客人以为是广告。有人把卡片从衣服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就扔在了柜台上，方棠没有收走那些被扔掉的卡片，就任它们摊在台面上。但有人走过柜台的时候看到了它们，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有人在收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扔掉的卡片又捡了回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方棠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阿彪偷偷攒了三张，每一张都是从不同衣服里翻出来的。他没有藏起来，就放在围裙的兜里。偶尔伸手进去摸一下，确认它们还在。
过了大约半个月。早餐铺老板娘拿着一张卡片来洗衣店，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它，指腹捏着纸面边缘。"棠棠，"她问，"你这卡片上喷了什么？我晚上枕着睡，能闻一宿。"方棠正在熨一件衬衫，她把熨斗竖起来放在铁架上，转过身来看着那张卡片。"什么都没喷。"她说，"是洗衣服的太阳味。"早餐铺老板娘把卡片举到鼻尖又闻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它放回了围裙口袋里，转身走了。
城中村开始有人收集卡片。冰箱门、钱包夹层、手机壳背后、窗台——白底卡片的一角在越来越多的地方露出来。有人换到了三张，有人换到了五张，王姨的窗台上贴了一排，从窗台左边排到了右边，每张之间的间距一样。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了一叠卡片来店里。他看起来上二年级，个子不高，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前有一小撮翘着。他把卡片一张一张在柜台上铺开，铺了十张，排得整整齐齐。"姐姐，"他说，"我有十张了，能换免费洗衣券吗？"方棠从柜台抽屉里抽了一张免费券递给他，券是红纸裁的，上面盖了一个圆形的店章。"攒这么多，"她问他，"你妈衣服穿不完吧？"男孩摇了摇头。他把免费券攥在手里，然后说："我妈说每张卡片上都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她闻了就不哭了。"方棠弯下腰趴在柜台上和小男孩平视。"你妈常哭吗？"男孩想了想。他把免费券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然后说："她晚上闻着卡片就不哭了。"
方棠站起来。她伸手从柜台边沿拿了一张空白的卡片，举到鼻尖。卡片的纸面上没有字，只有纸张本身的纤维气味和极淡的洗衣粉残留——是她自己晾干之后留下的味道，晒足了太阳的那种，干燥的、暖和的、没有杂质的棉布味。方棠把卡片放下来，递到男孩面前。"回去告诉你妈，"她说，"那是阳光烤过的布，不是别的。"男孩接过来，把卡片和免费券一起攥在手里，点头跑了。他跑出门口的时候卡片的一角从他指缝里露出来，白的，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方棠站在柜台前面没有立刻坐下。她看着男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新卡片。卡片的纸面空白的，她翻到背面，拿笔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稳："想哭的时候就闻闻阳光。这是我妹教我的。"她写完之后等墨水干了，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贩卖机前面。她打开货道的门，把里面最外面那格的一张卡片抽了出来——那是之前"姐等你"的那张，她已经换过一轮了。她把新卡片放了进去，放正了，边角和货道的边缘平行。然后她关上货道的门，咔嗒一声。贩卖机的蓝光在她面前亮着，卡片在货道里排成一列，最外面那张白底朝外。方棠站在贩卖机前面，看着那张卡片。卡片上写的那行字隔着一层玻璃能看清轮廓，她站在那轮廓前面没有动。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了门框上挂着的风铃，铃舌撞在铁皮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声响。
方棠把手放进口袋里。口袋里那张"收到了"卡片还在，和那枚一元硬币放在一起。她指腹碰了一下卡片的边角，然后把手收回来了。她转身走回店里，坐到柜台后面，拿起熨斗继续熨刚才没熨完的那件衬衫。蒸汽从熨斗底部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薄薄的白色。衬衫的前襟被熨平了，折痕是一条笔直的线。方棠把它叠好，放在旁边那摞已经熨完的衣服的最上面。
那摞衣服的每一件里都夹着一张白底的卡片。方棠没有再数它们。她知道它们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