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把妹妹纸箱里的所有旧衣服翻出来了——三件深蓝色的工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一件粉色旧睡衣、两条黑色运动裤。她从纸箱底部把最后一条裤子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箱底的纸板，空空的。她把那些衣服在柜台上一字排开，一件一件抚平了褶皱，然后抱起来走进了里间。洗衣机是滚筒式的，她把衣服分批放了进去，选了最轻柔的模式，水温调到常温。机器启动之后水声从滚筒里传出来，柔和而均匀，像雨落在棉布上的声音。
洗完之后方棠把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工服的蓝色在洗过之后显得更深了一些，袖口的机油印淡了但没有完全消失，还在，浅褐色的，嵌在棉布的纹理里。卫衣变得更软了，棉质纤维在洗过之后松散开来，领口的边缘被水泡得微微起毛。方棠把它们的边角都整理整齐，然后拿到里间去晾。她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在里间的窗框和墙面之间拉起了两条晾衣绳。绳子绷紧之后她用手掌按压了一下确认牢固度，然后开始挂衣服。三件工服排在左边，卫衣在中间，睡衣和裤子在右边。衣架之间的距离被她调成了一拃宽，不多不少，整整齐齐。王姨抱着一袋衣服进来的时候方棠还在调整衣架的角度。王姨凑到里间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那些挂着的衣服，一字排开的，像一面展开的布料墙。"你这是做什么？"方棠没有回头。她把最后一件运动裤的衣架挂好，轻轻推了一下让它和旁边那件保持同样的间距。她说："办婚礼。"
消息传开是那天中午之前的事。阿彪烤了一个三层蛋糕，最底下那层是原味的，中间是巧克力味的，最上面那层是草莓味的，奶油抹得平整，表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他把蛋糕放在一个大的圆形托盘上端了过来，放在洗衣店门口的桌子上。王姨从家里拿来红纸剪了十几张窗花，剪的是双喜字，红纸在日光下鲜艳夺目。她把它们沿着洗衣店门口的门框贴了一排，两两对称。老陈用木条钉了一个简易相框，相框的边角被他打磨过了，摸上去不扎手，四周用细钉子固定。方棠给了老陈一张妹妹的照片——是翻拍的，那张六年前站在洗衣店门口的照片——老陈把它镶进相框里，背面用胶带封了两道固定住了。
婚礼当天。方棠穿上了妹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卫衣的布料已经洗薄了，举起来的时候能透过光线看到布纹的走向，下摆处有一小截线头露在外面。她把发卡别在耳边的头发上，然后站在洗衣店门口。门口放了一把旧木椅，椅面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浅色的木料。椅子上放着那件校服的翻拍照，打印件，装在透明的塑料封套里。校服照片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朝上。再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是青绿色的，刚浇过水，叶面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方棠站在椅子前面。阿彪、王姨、老陈、小棠、刘阿姨、早餐铺老板娘、水果摊大叔——整条街的人在她身后围成了一个半圆，没有人说话。
方棠对着空椅子说了一句："新婚快乐。"她的声音不大，没有起高，也不低，像在对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说话。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椅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斑。
方棠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姐等你"卡片。卡片的纸面已经微微发软了，边角有几道细小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拿取和放回之后留下的。她把卡片翻到正面看了一遍那行字，又翻到背面看了一遍那几行字——"姐等你。多久都等。我到了。那就不走了。"她把卡片放在了椅子的坐垫上，放的时候用手指把卡片的边角和坐垫的褶皱对齐了。然后她拍了拍椅背，说了一句："坐着吧。"半圈人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方棠没有回头。
蛋糕切了。阿彪用一把长刀从第一层开始切，切了十几块，装在盘子里递出去。大家分着吃，有人在笑，有人端着盘子站在巷子边沿没有说话。阿彪切了一块放在空椅子的坐垫上——卡片的旁边。蛋糕的侧面是白色的奶油，草莓酱从夹层里微微渗出来，在切面上形成了一道淡粉色的线。太阳晒着那块蛋糕，奶油开始慢慢融化，从表面化开，沿着蛋糕的切面向下淌，浸湿了坐垫的布纹。奶油渗进棉布里，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像被水洇开的印迹。
傍晚。人群散了。巷子里只剩下还在冒余温的炭火和蛋糕托盘上残留的糖霜。方棠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栋三层旧楼的窗户上。窗帘已经停了，没有风了，贴着窗框垂着。阿彪收了炭火走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在方棠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中间隔了一个手掌的宽度。阿彪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一片蛋糕的碎屑。他坐了一会儿，低头把碎屑弹掉了。方棠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把椅子前面。椅子上的蛋糕已经化了半边，奶油在坐垫上融成一滩，白糖霜的颗粒还没有完全融化，嵌在奶油表面像细小的亮片。方棠弯腰去拿卡片。卡片还在坐垫上，但位置变了——它从椅面的中心移到了靠近椅背的地方，边角朝向也从纵向变成了横向。方棠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卡片的纸面比之前凉了一些。她翻到背面看。
"那就不走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圆珠笔写的，蓝色油墨，笔画和之前纸币上的、校服内衬上的完全一致——那个"的"字的钩笔走向、那个"很"字的横画起笔的细微顿点，每一个特征都吻合。新写的那行字是："姐，我穿上了。很干净。"
方棠把卡片贴在胸口。卡片的边角抵着她的领口，她攥着它的边缘，指腹压在纸面上，能感觉到圆珠笔油墨在纸面上形成的微微凸起。夕阳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卡片的纸面染成暖橘色，把那行新字的笔迹照得更清晰了。方棠转过身，对阿彪说了一句："蛋糕别收。留椅子上。"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哭，眼睛很亮。阿彪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椅子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垫上那块已经化了半边的蛋糕，又看了卡片被拿走后留下的空位。他什么也没问，把椅子端起来往树荫下面挪了挪。树荫在傍晚时分已经拉长了，椅子的轮廓被盖在暗影里，坐垫上那块奶油融化的痕迹还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继续渗着。方棠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椅子放稳，然后把卡片从胸口拿下来翻回正面。"你还在的话，进来坐坐。"那行字被夕阳染成了暖色。
方棠把卡片折了一下放进了左胸的口袋里，和那两枚硬币放在一起。她伸手按了一下口袋外侧，确认它和硬币贴着，然后把手放下来。巷子里有人在收摊，木板被摞起来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方棠转身走回店里，没有回头。门开着，店里的暖黄色灯光从门框里透出来，把门槛前面的地面照亮了一小片。方棠走进那片光里的时候，她头上的发卡被灯光照了一下，红色的花瓣在暖光中闪了一瞬。
她走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