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站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毛面窗户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老红绳。她把老红绳在指间又盘了一圈，然后放回了口袋里。她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了。下楼的路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找到"小棠"。那个女孩说她叫小棠，她穿着白色卫衣，她编了一根比原来更精细的红绳。方棠从房东老太太描述里抓住了几样东西：瘦、短发、白色卫衣、编绳手艺。她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拉开了防盗门，晨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面前的台阶照亮了。
方棠先去了服装厂。服装厂的铁门和上次一样锁着半边，门卫室窗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卫掀开窗帘角，看到是她之后把窗户推开了。方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瘦瘦的短发姑娘，编红绳，三个月前辞工"。她把纸递到窗台上。门卫低头看了看，眯着眼想了半天，手指在窗台边缘敲了两下才开口："瘦瘦的短发姑娘？三个月前辞了。"他把纸推回给方棠，"在城中村那边的便利店打零工。"
方棠把纸叠好放回口袋，转身就跑。
城中村一共有三个便利店。一个在菜市场入口对面，一个在五金巷和主街的交叉口，一个在巷子最深处靠近那排废弃旧楼的位置。方棠先跑去了菜市场对面的那家。她推开门扫了一圈柜台后面的人，不认识的，又跑出来了。然后她跑去了五金巷交叉口的那家，推开门，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不是。她又跑出来了。最后她跑去巷子最深处的街角那家。那家便利店的门面最小，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管子在白天看不出有没有亮。方棠推门进去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她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店门口往货架上摆饮料的女孩——短发，瘦小，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手里握着两瓶矿泉水正要往架子上放。
方棠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女孩感觉到面前有人靠近，抬头看了过来。手里的矿泉水瓶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方棠的鞋边才停住。方棠弯腰把瓶子捡起来，递回去。她蹲着，和女孩平视，说了一句："你认识方晓棠对吗？"女孩接过瓶子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低下头，点了点，幅度很小，像在确认什么。她说："她是我姐——厂里的姐。"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把那瓶水放回了架子上，然后把方棠领到了店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台阶是水泥的，表面被鞋底磨得光滑，坐上去有点凉。女孩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她说三年前她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工头骂她笨，骂得很大声，整条流水线上的人都听见了。她说晓棠姐那天没说什么，中午的时候把自己的饭盒分了一半给她，说"先吃饱"。后来每天晚上下班之后晓棠姐就坐在厂门口那个台阶上等她，教她认机器面板上的字——"启动"、"暂停"、"急停"——一个个教，一个字一个字的。女孩低头捏着自己的手指说，后来晓棠姐帮她编了一条红绳，编的时候坐在宿舍床沿上，用的线是从旧围巾上拆下来的。晓棠姐说了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着："一个人在外面，手腕上得有根绳子拴着，走不丢。"
方棠坐在旁边没有打断她。女孩说完了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方棠问了她一句话："她跟你说过我吗？"女孩看了方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她说她有个亲姐姐开洗衣店。每次提到你，她都笑。她说你店里的衣服永远有阳光的味道。"
方棠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女孩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她说过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穿着你洗的衣服嫁人。她说你手洗的衣服最软、最干净。"方棠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间的褶皱被攥深了。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夹子。红色的发卡，花瓣形状，塑料材质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的光泽被时间磨成了哑光。但洗得很干净，缝隙里没有灰尘，像是经常被拿出来擦拭。"晓棠姐让我保存的，"女孩说，"说万一她没机会用了，让我替她戴在婚礼上。"方棠接过来。发卡轻的，塑料的重量落在掌心里几乎没有感觉。她把它翻过来，背面有刻字。小刀刻的，笔画深，每一道都用力，像是刻了很久才完成——"方晓棠&方棠——永远的三公里。"
方棠看着那行字。她看了很久，目光从"方晓棠"三个字移到"&"符号，再移到"方棠"，最后停在"永远的三公里"那六个字上。她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红色花瓣的形状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旧旧的光泽。然后她抬起手，把它别在了自己耳边的头发上。发卡的卡扣压住了几缕碎发，她把它往侧面调了一点点，让花瓣正好在耳廓上方。女孩看到她戴上发卡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弯了一下。她说："晓棠姐说你戴发卡一定好看。"方棠伸手摸了摸发卡，指尖碰到塑料花瓣的边缘，边缘光滑的。"她说的？"女孩点头："她说过很多次，说你皮肤白，戴红色发卡最好看。"方棠的指尖停在发卡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指放下来了。她吸了吸鼻子。"她什么时候说的？"女孩想了想："去年秋天。她请我吃烤茄子，坐在桥边上说的。"
方棠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女孩的肩膀。"以后下班了来我店里坐。"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了。她走回洗衣店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没听清是谁，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她经过阿彪的烧烤摊时阿彪正在扇炭火，扇子举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方棠的侧脸，看着她耳边那个红色发卡。发卡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红色的塑料花瓣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亮。阿彪愣了一下，扇子垂下来，手还抬着。"你新买的？"方棠摸了摸发卡，指腹沿着花瓣的形状走了一圈，然后朝里走。"我妹送的。"阿彪手里的扇子停了一瞬，他把扇子放下来了，低头，把炭火拨旺了一些。炭火被拨开之后涌起一小股烟，顺着风向巷口飘去。方棠走过去了，身影没入店门口的光线里。阿彪没有抬头看她，他继续拨弄炭火，扇子又拿起来扇了两下，炭火的红光在扇动中一明一灭。
方棠走进店里，站在柜台前面，没有立刻坐下。她伸手在耳边的发卡上又碰了一下，确定它还在，然后放下来。她把口袋里的老红绳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