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刚才上来时踩过的同一级台阶上。她数了，一共十八级，从三楼到二楼拐角是九级，从二楼拐角到一楼是九级。她推开一楼防盗门的时候晨光已经在巷子里铺开了，把地面染成一种温润的浅金色。她走回洗衣店，推开门，走到里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发黄的，写着"姐，从这里看，你的店像一颗不关灯的小太阳"——和那张照片一起夹进了妹妹的铁盒里。铁盒的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触声，像在说"收到了"。她把铁盒放回架子上，然后坐在柜台后面掏出手机，拨通了房东老太太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老太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喂？"方棠说："阿姨，那个房间我租了。年付。"她说完之后等了一秒，又补了一句："您把钥匙给我就行，我自己收拾。"
当天下午方棠把三楼房间收拾了一遍。她先打了盆水把床板擦了一遍，抹布拧到半干，从床头擦到床尾，把表面的灰尘和干掉的污渍全部带走了。床板晾干之后她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床单铺了上去，边角塞进床板的缝隙里压平。她擦了两遍窗户，第一遍用湿抹布把玻璃面上的积灰洗掉，第二遍用干布把水渍擦干净，玻璃透亮之后晨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她从楼下提了一小桶白漆和一把刷子上来，把墙面上那些起皮的部分用铲刀铲掉，然后用刷子蘸了漆均匀地刷上去。白漆覆盖了原来的墙色，也覆盖了那面她写过字的墙——她写"方晓棠，到此一住"的那面墙被新漆盖住了，但她知道那行字还在漆下面，被盖住了但没消失。她把搪瓷杯从角落里拿起来洗干净，倒扣在桌上，杯底朝上，让里面的水珠自己流干。窗台上的灰尘被抹布带走了，露出窗台原本的木色——浅棕色的，有几处被阳光晒褪了色。
方棠最后做了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妹妹那条断掉的红色发绳，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发绳在光线里呈现出暗红色的细线。她走到门口，把发绳系在了门把手内侧。发绳在她的手指间被打了一个结，结头被拉紧之后留下两个短小的尾端，垂在门把手的铜质表面旁边。房东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一切。老太太问："你这是要做啥？"方棠拍了拍手上的灰，蹲下来把刷子和漆桶收好，站起来的时候说："给无家可归的人住。不收钱。"她停了一下，把系好的发绳调了一下角度，让它正好悬在门把手中心。"有人敲门你就开，给她钥匙就行。"老太太看着她，没有接话。
第一个住客来敲门是在那周的周四晚上。城中村的路灯已经亮了，方棠正在拉卷帘门。她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楼道口传来房东老太太的声音："棠棠！有人住！"方棠把卷帘门重新推了上去，锁扣在顶槽里卡紧，她转身跑上了楼。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急促的脚步声，她跑到三楼的时候看到门开着，那个短发女孩站在门口，背着书包，书包的背带在她肩膀上勒出一条深色的印子，校服没换。
女孩大约十五岁。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脚尖抵着门槛，手抓着书包的背带，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干了裂了，上下唇中间有一道细长的血口子，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方棠走到她面前，侧身让开了门口的方向。她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问名字、没有问从哪里来、没有问为什么来这里。她只是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说："进来吧。"女孩走进去了。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反复确认才能完成的事。她走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了桌子旁边。
方棠从桌角的盘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女孩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是凉的，杯壁上的温度隔着玻璃传到了她的掌心。她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喝，低头看着杯口边缘的水光，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她端着杯子站在那里不说话。方棠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女孩喝水的侧影。过了一会儿方棠开口了："想住多久住多久。"她走到门边把门把手上的红绳解了下来，红绳在她的手指间被拉直了，断口处的毛边在灯光下微微翘着。她走过去把红绳递到女孩面前。"想走的时候，"她说，"红绳留给我就行。"
女孩放下杯子接过红绳。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指腹贴着断口处的毛边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方棠转身走出房间，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方棠下楼回店，没再上去。
第三天早上。方棠上三楼收拾房间。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边角对齐，像被人认真整理过。桌上放着一根红绳，编得比原来的更细更密，每一股线的走向都均匀，编织的工艺精细得多，像是花了很长时间用心编出来的。红绳下面压着一页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横格纸，纸边沿着撕痕留下细碎的毛边。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认真，像是一笔一画写出来之后又检查过："姐姐，我叫小棠。谢谢你。"
方棠站在桌边看着"小棠"两个字。她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她跪在了地板上那块被踩亮的地方——正好嵌着那枚硬币的位置，硬币的边缘在地板缝里微微反着光，她的膝盖贴着硬币旁边那片被磨得油润的木面。她的额头抵着桌面，手指摸着作业本纸上那个名字，先摸"小"字的第一笔，再摸"棠"字的下半部分，指腹沿着笔迹的走向缓慢移动，停在了"棠"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她跪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她直起腰来，站起来，扶着桌角。房东老太太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方棠问她："阿姨，那女孩长什么样？"老太太想了想，说："瘦瘦的，短发，穿一件白色卫衣。"方棠转身就往楼下跑。
她跑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她面前的路面照亮了一块，其余的地方是暗的。她站在巷口左右看，街道上有人在走，有骑电动车经过的，有拎着塑料袋从菜市场方向走过来的，但穿白色卫衣的女孩不在其中。方棠站在路灯底下喘了一会儿，呼吸从急促慢慢恢复到平稳。她转身走回楼上。房间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叠着，杯子倒扣在桌上。她走回桌边拿起那根新编的红绳，把它系回了门把手内侧，系法和之前系老红绳时一样，结头拉紧，尾端垂着。她把老红绳攥在手里，老红绳的质地和新的不一样，旧的更软一些，纤维已经被摩擦得松散了一些。她对着门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你换了名字，换了绳子。但你还是你。"她把老红绳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妹妹的信、两枚硬币、和那张"姐，从这里看，你的店像一颗不关灯的小太阳"的纸条。老红绳落进去之后它们靠在一起，隔着布层互相贴着。
方棠站在门口又看了一遍房间。床单平整，桌面干净，窗台上的灰尘已经被她擦掉了，傍晚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系在门把手上的新红绳，碰了一下它的尾端，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这次合紧了，门锁扣进锁孔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轻了。路灯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亮着，光透过毛玻璃在地面上铺开一团模糊的亮。方棠经过那道亮光的时候，影子被拉长了一瞬又收短了。她走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