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坐在柜台对面的高脚凳上。高脚凳的坐面有点高，她坐上去之后脚尖悬着够不到地面，但她没有调整，只是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尖朝着方棠的方向。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环顾四周，目光从墙上贴满的纸条移到里间门框里露出来的相框边角，又移到门口排队的人群。
方棠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水是温的，玻璃杯的外壁没有起雾。她自己也端了一杯，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手边，没有喝。
记者先开口了，声音比方棠预想的轻一些："你这店现在成了城中村的'情绪地标'，怎么开始的？"
方棠坐在柜台后面想了想。她把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她说："因为一件校服。"记者等她说下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方棠看到了那个悬着的笔尖，但她没有继续展开校服的事。她换了一句话："我以前只闻别人的情绪，后来发现自己才是最不敢闻的那个。"她顿了一下，手指从杯沿上放下来，落在台面上。"我妹教会我一件事——别怕闻到坏的，因为好的也在里面。"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写完之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你妹妹现在在哪？"
方棠抬头看着门口。贩卖机在那里亮着蓝光，顶部贴着"三公里信箱"的红纸，有人正在机器前面投币，硬币落入投币口的声音隔着半扇门传进来，清脆的一声。机器咔嗒吐出了一张卡片，那个人弯腰抽出来看了一眼，揣进口袋走了。方棠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说："她住在我三公里以内。这辈子都是。"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采访在报纸生活版发了。标题是《三公里信箱：一家洗衣店和一百张陌生人的卡片》，配了一张照片，是方棠站在柜台后面叠衣服的侧影，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方棠把报纸从摊位上买回来，裁下了那一版，压在柜台玻璃下面。玻璃是透明的，下面的报纸能看清每一个字，包括标题和配图下面那行介绍文字。她压好之后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干活了。
报纸发出后第三天。方棠坐在柜台后面叠衣服，把一件干透了的白T恤从衣架上摘下来对折，边角对齐，抚平折痕。她叠完一件伸手去拿下一件的时候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她放下衣服拿起来，屏幕上是推送的通知——一条留言，来自本地生活号的评论区。她点开了。
"我就是三公里内的人。你说的'三公里信箱'，我投了一块钱，机器吐出来的卡片上写：'姐，不冷了。'这是你写的吗？"
方棠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在那个ID名称上面慢慢划过，ID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座灰色的桥，在照片的边缘被裁掉了半边。方棠认出了那座桥的轮廓。她把手指收回来，点开了回复栏。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了几次。方棠输入了三个字："是我妹。"她按下发送，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柜台上。
她站起来，走到里间。里间墙上并排挂着校服照片、纸币相框、白色外套。照片上方夹着那张"姐等你——我到了——那就不走了"的卡片，被她用一个小磁铁固定在墙面上。方棠站在它们前面，伸手把那张卡片取了下来。她翻到背面看了一行那一行字，铅笔字和圆珠笔字排在一起，"我到了"和"那就不走了"，两行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指节的间距。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卡片挂回了原处。磁铁吸住卡片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
方棠回到柜台前面，打开收银台抽屉。抽屉拉开的时候底层的毛毡垫露出来，上面放着几支笔、一本记账本、一卷没用过的胶带、和几枚散落的零钱。她把那些零钱拨开，从抽屉最深处拿出妹妹的铁盒。铁盒的盖子被打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里面那两枚"原谅"硬币躺在信纸旁边，边缘的光泽和她放进去那天一样。方棠用手指把硬币一颗一颗拿起来，一共两枚。
她把一枚放进了自己左胸的口袋里。那枚硬币贴着口袋的内侧布料，和之前那枚一元硬币隔着布层互相抵着。然后她拿着另一枚走到门口的贩卖机前面。她把那枚硬币举到投币口的高度，停了一下，然后放进了投币口里。硬币沿着斜槽滑进去卡在了槽道里——她没有按按钮，它没有被机器识别为有效投币，只是卡在那里，边沿在投币口的铁皮边沿上反着微弱的银光。方棠转身进店，拉下卷帘门。卷帘门落到底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铁皮底部的橡胶条贴着水泥地。她从门下那道缝隙里看到贩卖机的蓝光从投币口周围透出来，把那枚硬币的边缘照亮了一圈。
风从巷口吹来。"三公里信箱"的红纸边角被掀了一下，翻起来又落回原位。机器屏幕上库存数字闪了闪，从"99"变成了"98"。投币口里那枚银色的硬币没有掉进去，也没有退出来。它就那么卡在那里，圆形的边缘在蓝光里反着一圈细亮的弧线，像在等人来投下一枚。
方棠站在卷帘门内侧。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手还搭在拉手上。她没有再看那条网友留言，但那条留言的内容还在她脑海里——"姐，不冷了"四个字和ID头像上那座被裁掉半边的桥的轮廓。她把它们放在那里，没有取出来。然后她松开了拉手，转身走进了后间。
后间的灯没有开，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亮线，落在墙角。方棠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枚"原谅"硬币的边沿，指尖贴上去感受了一下金属的温度，凉凉的。然后她把硬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握住了，放在胸口的位置。
她合上了眼。窗外的风还在吹，三公里信箱的红纸在夜里被风掀动又落回。投币口里的硬币没有掉进去，也没有退出来，它还在那里反着光。从卷帘门下沿透进来的蓝光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细长的亮线，投币口的铁皮边沿正好被照亮了一小段，像一条在夜里微亮着的界线。那枚硬币就停在界线的尽头。
方棠在黑暗中没有翻身。她睡着了。风吹过来了，又吹过去了。卷帘门下沿那根蓝光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的亮度——像呼吸一样，匀称的，持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