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方棠拉开卷帘门之后没有急着进去,她手里攥着一张红纸,纸面被折了两折,边角齐整。她走到贩卖机前面,踮起脚把红纸贴在了机器顶部的正中央,正面对着巷口的方向。红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字,字写得大,笔画粗,隔着半条巷子也能看清——"三公里信箱"。
阿彪从隔壁探出头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眯着眼看了那几个字,然后把烟从嘴角摘下来夹在耳朵后面,走过来仰头看。"三公里?"他偏着头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为啥是这名?"方棠退后一步,确认红纸的边角都贴牢了,然后转身走进店里。她经过柜台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柜台内侧那块挡板——地图还贴在那里,红圈和桥的叉号和中间那个点都在,胶带边角微微卷起了一小片,她用手指按平了。"三公里以内,全是自己人。"阿彪站在门口,隔着门框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地图上那个红圈,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把烟从耳朵后面摘下来重新叼回嘴里,没点,转身回摊子了。
方棠在机器旁边贴了一张新的手写说明。纸是她昨天裁好的,大小和之前那张"投话处"一样,但内容更长。她写的时候笔压均匀,每个字都排得整齐:"投一元,取一张陌生人的真心。你的真心也会被另一个陌生人收到。"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然后用透明胶带在纸的四角各贴了一条,胶带交叉着贴,把边角压得死紧。她又撕了两条胶带横着加固了一道,确保风吹不掉。
当天下午排队就排到了巷口。队伍从贩卖机前面开始,沿着洗衣店的墙壁向南延伸,经过阿彪的烧烤摊,经过王姨的门口,折了一个弯停在菜市场入口的铁棚下面。早餐铺老板娘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攥着一张纸条,手指捏着纸的边角来回搓。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纸条投进箱子,又投了一元钱进贩卖机。机器咔嗒吐出一张卡片,她拿起来翻到背面读了一遍,然后站在原地没动。纸上写着:"今晚给他们打个电话。"她站了几秒,然后把卡片翻过去用手掌按了按,像在确认那行字是真实存在的。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站在人群中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妈,是我",然后鼻子就堵住了。她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擦眼泪,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周围的人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转头看她。
下午晚些时候,天色开始偏西了。阿彪收了摊走过来,站在投递箱前面。他在箱子前面站了大约五分钟,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箱子顶部的开口上。队伍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巷子里的人流量恢复了日常的密度,偶尔有人经过他身边,步伐不紧不慢。方棠在柜台后面假装擦桌子,抹布在台面上来回移动,她低着头,余光看着阿彪的侧影。阿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被他攥了很久,边角被手汗洇软了。他把纸投进箱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被什么看到一样。投完之后他走到贩卖机前面,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投进去。机器咔嗒吐出一张卡片。阿彪没有拿卡片。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走回烧烤摊后面蹲下来,开始拨弄还没完全熄灭的炭火。卡片还躺在出货口里,被他留在了那里。
方棠等了几秒才从柜台后面出来。她走到投递箱前面,弯下腰,手指探进箱子底部,在那些散落的纸片之间翻找。她找到了那张被手汗洇软了边角的纸,展开。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笔画急促,像是在一口气写完的——"我想对我爸说:你当年走的那个晚上,烤串摊的火是我第一次自己点着的。那时候我十四岁。我现在点得很好了。"
方棠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了箱子底部。她走到贩卖机前面,从柜台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卡片,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比平时大一些,笔画清晰:"爸,看到的话,回来吃串。"她把这张卡片放进贩卖机的货道里,调整了弹簧的位置,让它成为下一张被吐出的卡片。然后她关上货道的门,退后一步。
三天过去了。阿彪的摊位前一切照旧。炭火每天按时生起,烤串每天按时翻面,酱刷每天按时蘸酱。第四天傍晚六点多钟,天还没暗透,暮色在巷子两端的墙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灰蓝。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烧烤摊前面。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夹克,领口敞着,里面是一件洗了太多次之后领口变薄的灰色T恤。他没有排队,也没有走到摊子前面递钱,他就站在烧烤摊侧前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端着一杯白酒。白酒是玻璃杯装的,透明的杯壁内侧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端着它的姿势很稳,像是端了很久了。
阿彪正在烤串。他抬头扫了那个男人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把串翻了一个面,刷酱,撒辣椒面,然后翻回来。男人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细节,轮廓是有的,下颌的线条和阿彪有几分相似,还有站姿。他端着酒杯站着,没有喝。他站了大约十分钟。巷子里有人经过他身边,有人侧身绕开,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十分钟里阿彪烤了三批串,每一次他翻面的时候目光会经过那个方向,但从来没有在那里停留超过半秒。男人把酒杯放在摊位边沿上,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夹克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阿彪手里的烤串签子抖了三下——不是连续的三下,一下、停顿、一下、停顿、一下——然后停住了。他没有回头,把烤好的串翻了面继续刷酱,刷子蘸酱的时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磕掉了多余的酱汁。
方棠站在洗衣店门口看着这一切。她全程没有说话,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当晚阿彪敲开了洗衣店的门。他手里捧着那个玻璃杯,杯壁上还留着水珠干涸之后形成的浅色印痕。杯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折了两折,夹在杯底和手掌之间。阿彪把酒杯放在柜台上,方棠看到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的动作很慢,纸条上的字她没看到,但阿彪看完之后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把纸条折好夹回了杯底。他说:"棠姐,谢谢你。"
方棠把酒杯推回去。玻璃杯在柜台上滑了半寸,杯底和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谢机器吧。"她说,"它传的话。"阿彪拿起酒杯,杯底贴着指腹,握住杯壁的弧形。他转身走出店门,没有立刻回摊位,他在贩卖机前面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手里那只酒杯的玻璃面照得透亮。阿彪伸出另一只手,手指缓缓地、认真地摸了一下"三公里信箱"那几个字,从"三"字的第一横摸到"箱"字的最后一笔,像在阅读盲文一样。然后他转身走回摊位,在熄灭的炭火旁边坐了下来。
方棠透过玻璃门看着他。阿彪背对着洗衣店的方向坐着,肩膀上方的轮廓在路灯下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他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只酒杯,杯口朝上搁在膝盖上。方棠看到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夹回杯底。他坐在炭火旁边没有动。方棠站在玻璃门后面也没有动。路灯的光照在巷子里,把阿彪的影子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烧烤摊的轮子下面。
方棠转身走回店里。她没有关玻璃门,只是走回了柜台后面。三公里信箱在夜里亮着蓝光,红纸上的四个字被路灯和机器的光线共同照亮,"三公里信箱"每个字都能看清。风从巷口吹过来,红纸的边角在风里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方棠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看那个方向,但她知道阿彪还坐在那里。她也知道那张纸条现在在他手里,杯底夹着,被带回了熄灭的炭火旁边。她把手搭在柜台上,指尖落在台面上,没有动。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着,稳定的、持续的,和窗外那圈蓝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