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洗衣店打烊了。方棠把卷帘门拉下来，没有锁，只是让它落在地面上，铁皮底部的橡胶条贴着水泥地，隔断了店里的暖光。她端着一杯水从店里走出来，水是凉的，杯壁上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框，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着，杯沿搁在膝盖上。
贩卖机的蓝光在她右侧亮着。那圈光从机器底部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个长方形的光区，边沿正好停在方棠脚边大约一拃的位置。她没有把脚伸进去，就让它停在光区的边缘外面。
阿彪的烧烤摊已经收火了。烤架上的炭被水浇灭，铁皮盖扣在上面。余烬偶尔在铁皮盖的缝隙间闪一下红光，间隔越来越长，像一颗越来越慢的心脏。空气中还残留着最后一批烤串的香气，芝麻和辣椒面的底味在夜色里变淡了，但还能闻到。
方棠端着杯子没有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空气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她旁边的人说话："晓棠，那人认错了。他写了名字，写了亏欠。"她顿了一下，杯沿在她唇边碰了一下又放回膝盖上。"你听到了吗？"
风从巷口灌进来。夜晚的风比白天凉，贴着地面扫过来，把贩卖机上面的一张卡片吹翻了。卡片在机器顶部翻了个身，边角卡在顶盖的缝隙里，纸面朝上。方棠把水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伸手去扶正那张卡片。
她的手指刚碰到卡片的边角，投币口里骨碌碌滚出两枚一元硬币。硬币落在贩卖机下面的铁皮底座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声接着一声，两声之间隔了不到一秒。金属碰撞之后弹跳了一下，然后停稳了。方棠的手还在卡片上。她没有转头，但她的身体停住了，维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过了两秒她低头看过去。
两枚一元硬币躺在贩卖机底座的铁皮上。方棠蹲下来捡起它们。硬币在她掌心里还有一点温度——不是凉的，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地方被取出来的。她把它们翻到正面看了看，年份，一个和另一个不一样。她把它们翻到背面。其中一枚的空白处有一行刻字，极浅的，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划之后留下的痕迹。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很吃力，像握刻字工具的手在发抖。
"原谅。"
方棠把硬币举到路灯下面。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硬币表面铺了一层暖白色的光。那两个字在光线里呈现出细密的反光，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有被多次刮划过之后形成的毛刺，细小但可见。刻字的人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了很久。方棠看了很久。她把两枚硬币攥在手心里，圈拢的手指扣着硬币的边缘，指腹贴着那两个字的位置。她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攥紧，就那么握着。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她没有发出声音，先是无声的，像什么东西在内部崩塌了。然后第一颗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落在贩卖机的铁皮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第二颗落在它的旁边，嗒。第三颗顺着她倾斜的脸颊滑下来，没有落在铁皮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方棠仰起头，眼睛闭着。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湿漉漉的一层。她的嘴角慢慢地往上翘，从嘴角开始，然后扩散到整个面部的肌肉，颧骨上的皮肤被推高了，眼角皱起细密的纹路。她笑了起来。那种声音很短，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鼻音，抽气的声音混在里面，分不清是笑还是哭还是两者都是。阿彪在隔壁翻了个身，隔着一道墙听到了那阵声音，那种吸着鼻子又发出笑声的、含混的、持续的声响。他没有出声，没有拉开窗户，只是安静地躺着。
方棠站起来，走进店里。她打开里间架子上的铁盒。铁盒的盖子被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里面躺着那封信、断掉的发绳、名片、和之前放在里面的两枚硬币——她投进贩卖机又滚出来的那两枚。她把手心里两枚新的硬币放了进去，和原来的并排放着。铁盒的底部被硬币填满了一半，金属边缘互相挨着，排成两排。方棠合上盖子的时候手指在铁盒表面停了一下。她说："你说原谅就原谅。你说不冷就不冷了。"她轻轻合上铁盒，把盖子压平。
她把它放在里间墙下面那个架子上，和旁边的相框、卡片、白色外套保持着一致的间距。然后她走到店门口，打开贩卖机的货道门，把那张"姐等你"卡片从最外面那格取了出来。卡片被她拿在手里的时候纸面已经微微发软了，是被反复触摸和反复取放之后留下的痕迹。她翻到背面，"我到了"三个字还在，铅笔的笔迹比以前淡了一些，但还能辨认。方棠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在"我到了"下面加了一行字："那就不走了。"
她把卡片重新塞回货道最外面那格，用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和其他卡片完全平行。然后她关上货道的门，咔嗒一声。贩卖机的蓝光在夜里亮着，稳定而持续的。方棠站在贩卖机前面看着那圈光，她伸手摸了一下机器顶盖的边沿，凉凉的。她把手指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面那枚一元硬币还在，贴着左胸的位置，和那张叠好的纸条、一枚"原谅"硬币、一枚之前卡在投币口后来消失的硬币放在一起，全都贴着布料，隔着薄薄的棉布和她隔着一层衣料。
方棠转身走进后间。她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床板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翻了一个身，面朝墙的方向，手搭在枕边。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一个身，面朝外。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了几下，然后停了。整个后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某条巷子里的犬吠，短促的，间隔越来越长。
方棠的呼吸慢了下来。她闭着眼，手搭在胸前，指间还残留着硬币边缘的触感和那张卡片纸面的温度。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