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方棠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巷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路灯在雾气里被柔化了，光晕扩散成一团暖黄色的模糊轮廓。她没有马上去洗漱，也没有去开柜台上的灯。她先走进里间，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几秒。白色外套挂在校服照片旁边，晨光从窗户透进来铺在它的布料上，袖口垂着，领口被她昨天抚平了，现在还是平的。方棠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店门口。
她拿起扫帚开始扫门口的灰尘。扫帚是竹枝扎的，用久了枝头已经磨圆了，扫在地上的声音是沙沙的，均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她把卷帘门下面的碎屑扫拢成一小堆，又扫开，再拢回来。她扫得很慢，慢到阿彪从隔壁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她直起腰，把扫帚靠回墙角，正要把簸箕里的碎屑倒进垃圾桶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方棠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
徐志刚站在店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布袋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布料的折痕很深，像是被折叠存放了很久。他站在门框外面，没有跨进门槛，两只手托着布袋的底部，手指攥着布袋的边角。他的头发还是乱的，比上次更乱，头顶那一撮翘着，像没有被压下去过。方棠认出了他的轮廓，她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
她站在门内，和他隔着那道门槛。"你来干嘛？"徐志刚把布袋往前递了一些，布袋的开口朝着方棠的方向。"这些是你妹没来得及拿的工服。"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哑了，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之后还没有恢复。"厂里发的。她只穿过一次。"方棠没有接。她的目光落在布袋上，没有看他的脸。徐志刚的手在布袋底部停了几秒，然后把布袋放在了门槛外面的地上。他放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把里面的东西震坏了一样。他直起腰来，说了一句："我想了三年，欠你一句对不起。"
方棠看着地上的布袋。"你说完了？走。"徐志刚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个半截的音节，但没有成形，他闭上了嘴。他转身往巷口走，步子很快，像在逃离什么。他经过阿彪的烧烤摊时外套被风掀起了一角，后摆翻起来又落下去。
方棠盯着他的背影。然后她往前追了两步——只有两步，第三步她就停住了。她追到他侧后方的时候他还在走，她的鼻尖恰好擦过他外套的袖口。外套的布料在她面前掠过，带起一阵气流，气味从那片气流里涌了进来。
烧焦的橡胶味。浓的，钝的，呛人。橡胶烧焦之后产生的气味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像烟雾里掺了油脂，附着在鼻腔壁上不容易散去。但这只是表层。底下全是铁锈味，比橡胶味更重，像一整片铁皮被雨淋了三天三夜之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铁锈从表面往内部渗透，把空气都染成那种腥涩的气味。后悔。方棠辨认出了那种气味。它铺满了整件外套，从领口到袖口到前襟，每一个褶皱里都嵌满了，像一整条轮胎被点燃之后烧了一整夜，灰烬落下来覆盖了所有表面。她站在那里，鼻尖还残留着袖口擦过时留下的触感。
方棠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你留着你的后悔吧！我妹不稀罕！"徐志刚的步子顿了一下，像被什么扯住了。他停在巷子中间，背对着方棠，后背的轮廓微微弓着。他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没有回头。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直到从方棠的视线里彻底消失。方棠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喘完她转身走回店门口。布袋还在地上，深蓝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光。
她弯腰把它拎了起来。布袋比看起来重，底部坠着一些硬质的东西。她把它拎进店里放在柜台上，然后解开了袋口扎着的绳子。里面是三件工服，深蓝色的，叠得整齐但边角有些皱，像是被叠好之后放了很久没有动过。袖口还带着工厂的机油印，深褐色的，嵌在棉布的纹理里洗不掉了。方棠把工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每一件都翻看了一下。她翻到第二件的时候在左袖口内侧发现了一小块褪色的痕迹，像是什么标签被撕掉之后留下的。她看了那块痕迹两秒，然后把它和另外两件一起放进了洗衣机。她倒了洗衣液，按了启动键。
洗衣机开始转。方棠站在洗衣机前面，看着滚筒里深蓝色的布料在水流中翻转、折叠、分开、再翻转。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走开了。洗衣程序结束之后她把工服拿出来烘干了。烘干机里出来的布料是烫的，带着一股洗衣粉和高温混合之后的干燥气味。方棠把它们一件一件叠好，边角对齐，袖口折进去，前襟抚平。叠完之后她把三件工服码成一摞放在贩卖机旁边。
她从柜台里撕了一张纸条，用胶带贴在贩卖机侧面，和之前那张"投话处"的纸条隔了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新纸条上写着："失物招领。认领条件：把你这辈子最亏欠的人的名字写下来。"
傍晚。方棠出来收衣架上的衣服。她弯腰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晾干的衬衫，抖开的时候余光掠过贩卖机侧面那张纸条。纸条下面多了一行字，黑色圆珠笔写的，笔迹陌生，笔画有些抖——"徐志刚，亏欠：方晓棠。"方棠蹲下来看了那行字很久。她的目光从"徐"字移到"志"字，再移到"刚"字，然后移到"亏欠"和"方晓棠"上面。她把那行字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看得很慢。
然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纸条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比上面的略大一些，笔画稳，没有停顿："认领成功。工服归你了。"她写完把笔盖好放回口袋，把衣架上剩下的衣服收完，叠好放回柜台。然后她把那三件工服从贩卖机旁边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每件都叠得比之前更整齐一些——放回那个深蓝色的布袋里，把袋口的绳子扎好。她拎着布袋走到修鞋摊旁边，放在老陈椅子的侧后方。
方棠直起腰，低头看着那只布袋。布料的颜色在路灯下变成了暗蓝，边角的毛边在风里轻轻颤着。她转身往洗衣店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了一下。巷子里是空的，没有人，风吹着地面上的碎屑在墙根处打着旋。方棠没有回头，但她停在那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了一句："你欠的还完了。走吧。"巷口的风从远处灌过来，吹动了门口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方棠抬起脚，走进了店里。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