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方棠开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箱。箱子是装洗衣液剩下的那种,瓦楞纸的,开口朝上,边缘被她用剪刀修整齐了。她在箱子正面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投话处"——字写得比平时大,笔画粗,隔着柜台也能看清。她把箱子放在贩卖机旁边,然后退回店里继续整理衣架。
阿彪路过时看到了那个箱子。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口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看到"投话处"三个字的时候勺子停住了。他走进店里,隔着柜台问方棠:"又要搞啥?"方棠正在把贩卖机里的卡片清出来。她打开货道的门,把里面剩下的空白卡片一张一张抽出来码在柜台上。码好之后她把新的空白卡片——昨晚裁好的那一沓——放了进去。她关上货道门的时候头也没抬,说:"把之前那批换了。现在这台机器只传话,不卖卡片了。"她在机器旁边贴了一张新的说明。纸不大,白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投一元,随机取一张陌生人的真心话。你也可以只投话不投钱。"
第一个驻足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领口已经洗变形了,下摆有一截没扎进裤腰里。他站在说明前面读了两遍,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的含义。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投进投币口。机器咔嗒一声吐出一张空白卡片。他把卡片拿起来,翻到背面,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空白处发了一会儿呆。他从柜台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笔尖悬在卡片上方。他悬着的时间比真正写字的时间长,最后笔落下去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犹豫了就会把笔放回去。他写的是:"她还会回来吗?"
小伙子把卡片投进了旁边的投递箱。投递箱的开口是朝上的,他放进去的时候手在箱口上方停了一拍,然后松手,卡片落在箱子底部发出一声极轻的纸碰纸的声响。方棠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投递箱旁边。她蹲下来,伸手在箱子底部翻了一下,她的手指穿过之前已经投进去的几张卡片——都是昨天她往箱子里放的那批——从中抽出一张。卡片上写着:"会的,但你要先把自己洗干净。"是方棠昨晚写的,她记得那些字的笔顺。她把这张卡片放进贩卖机的货道,按了一下出货键。机器咔嗒一声吐了出来。
小伙子弯腰抽出来。他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字,愣住了。他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别的内容,又翻回正面,把那一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方棠。方棠靠在柜台边上,两只胳膊交叉搭在胸前,目光平视着他。"不是我写的,"她说,"是你上一个陌生人。"小伙子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卡片在他手指间被翻过去又翻回来,像在找那行字之外是否还藏着别的信息。他没有找到。他把卡片揣进T恤胸口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小伙子又来了。他换了一件T恤,干净的,领口是正的。走到投递箱前面的时候他先在箱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投话处"三个字,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投进了箱子。他投完之后又投了一元钱进贩卖机。方棠从投递箱里拿出一张别人写的卡片放进机器,按下出货键。卡片上写着:"恭喜你。我昨天也是失恋的第三个月。"
小伙子打开卡片看完。他站在那里看那行字看了大约十秒,然后笑了一声——很轻,像是鼻子出气的时候顺便带出来的那种笑声——他又揉了揉眼睛,揉完了一只揉另一只,手掌按在眼眶上持续了两三秒,然后放下手。他转身朝店里方棠的方向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到别人。然后他走了。
方棠从投递箱里拿出他今天投进去的那张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画认真,像是写的时候反复斟酌过:"谢谢你,陌生人。我今天剃了胡子。"方棠看完了。她把这张纸拿到了柜台旁边那面墙上,用透明胶带贴在了墙面显眼的位置。纸贴上去的时候边角还微微卷着,她用掌心按平了。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把剩下的空白卡片叠好,又裁了一沓新的。裁纸刀在裁纸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刀一刀的,均匀而有节奏。
王姨抱着一袋衣服进来的时候看到方棠正在裁纸。她把衣服放在柜台上,目光越过方棠的肩膀扫了一眼店里的变化——贩卖机旁边多了一个箱子,箱子上有字,墙上多了一张纸。她问:"你这店里怎么越来越热闹了?"方棠把最后一张卡片裁好,放下裁纸刀,抬头看了王姨一眼。她嘴角动了一下:"热闹点好。"
方棠在投递箱旁边又贴了一张纸条。纸条和之前那张一样大小,但字多了两行。她写的是:"投一句真心话,取一张陌生人写的。一元一次,也可以不投钱只投话。"写完她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然后把它贴在箱子的侧面。贴好之后她低头往投递箱里放了一张自己写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之前都不一样,比平时更轻一些,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妹还在。她只是换了种方式回来。"她把它放在箱子的最底下,压住了之前那些卡片,然后盖上箱盖。
方棠把投递箱的盖子盖好了。她站起来,转身对着贩卖机说了一句:"你现在不是卖卡片了。你是传话的。"贩卖机的蓝光在她说完之后闪了一下。不像是故障,那种闪是有节奏的——亮,暗,再亮回来——间隔均匀,像有人在机器里面回应了一句什么。方棠站在贩卖机前面,看着那圈蓝光恢复了稳定的亮度,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贩卖机的顶盖,铁皮外壳是凉的,上面有晨露留下的细密的湿痕。她把指腹上的水珠抹掉了。巷口的风吹过来,把她贴的那张纸条边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方棠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裁纸刀的刀片拆下来换了一片新的,把旧的刀片用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她做完这件事之后又站起来,走到投递箱前面,把箱子稍稍转了一个角度,让"投话处"三个字正对着巷口的方向。她退后一步检查了一下角度,然后又退后一步确认它确实正了。然后她才回去继续叠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