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回到洗衣店的时候，求婚的人群已经散了。巷子里只剩下阿彪一个人，他蹲在烤架前面，铁夹夹着最后几块炭往水桶里送，炭入水时发出嗤嗤的声响，白雾升起来，在路灯的光线下翻卷着散开。阿彪抬头看见方棠走过来，手里的铁夹在水桶沿上磕了一下，把水珠震掉，然后站起来。他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买烟买了一个小时？"方棠没有答。她经过阿彪身边时步子没停，推开洗衣店的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半掩着。
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手指在台面上摊开。那两枚一元硬币在她掌心里躺着，边角被磨亮的部分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方棠把硬币放在柜台上，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封叠好的信。她展开信纸，又读了一遍。"姐。我攒了两块钱。够买你贩卖机里的一张卡片了。我数过，1847步。够近了。等我再攒一张的，我就进去。"她的目光在"够买了"三个字上停留了比别的字更长的时间，然后她把信纸重新叠好，叠成原来的形状，压在收银台下面的垫布上。
她拿起其中一枚硬币，拇指沿着硬币边缘磨亮的部分转了一圈，然后拿起另一枚，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她攥了一会儿，掌心被硬币捂热了，边缘硌着手心的感觉还留着。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店门，走到贩卖机前面。
贩卖机的蓝光在夜里很亮，从机体内部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水泥地面上。方棠站在贩卖机前面，把那枚硬币举到投币口前停了一下，然后松手。硬币落进去的声音清脆，金属在斜槽里滚落、碰撞，最后落入收集盒。方棠按下卡片按钮，机器内部发出咔嗒一声，弹簧旋开，一张卡片从出货口掉了下来。
方棠弯腰抽出来。卡片是空白的，白卡纸，边角整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笔帽拔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声，她在卡片背面写了六个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稳，写完之后她顿了一下，在"等"字的最后一笔上又描了一下，让那个字的笔画略粗了一些。她写的是："姐等你。多久都等。"
她把卡片重新塞进货道里，放在最外面那一格的位置。她用手调整了一下卡片的角度，让它和货道壁上弹簧的对齐线完全平行，然后才关上货道的门。
方棠走回店里。第二枚硬币还在柜台上，她把那枚硬币拿起来，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放了进去。硬币落在抽屉底层的毛毡垫上没有发出声响，它躺在记账本和几支备用的笔之间，和其他零钱分开来，单独占据了一小格。
阿彪站在门口。他刚才收完了烤架，水桶里的炭已经完全熄灭了，他把铁夹挂回烤架边沿，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他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手垂在身侧。方棠关上抽屉的时候，阿彪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妹走之前把钱准备好了。"方棠低头看着抽屉关紧的那条缝隙，目光落在抽屉拉手的位置。"她知道她随时可以回头。她只是想确认——门开着。"
阿彪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从门口到巷子深处，越来越轻。方棠把店里的灯关了，只剩收银台后面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她走进后间，躺到小床上，把那封信从收银台下面抽出来，展开铺平，放在枕边。信纸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方棠记得每一笔的走向。她闭上了眼。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洗衣店门内，面前是那扇卷帘门，铁皮上落着灰尘和油烟渍。她伸手把卷帘门推了上去，哗啦声在梦里没有实体，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门升起来之后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方晓棠，十八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旧卫衣，领口洗得发白，下摆有一小截翻卷着。她手里端着一盘烤茄子，茄子上面撒着蒜末和辣椒面，还在冒热气。方棠站在门里没有动。方晓棠偏过头，她转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被放慢了速度。她看着方棠，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的笑，就是一个小小的弧度，和很多年前她坐在饭桌对面时经常露出的那种弧度一模一样。她说："姐，你这店里的味道，和我六年前闻到的一模一样。"方棠想开口，嘴巴动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息通过了声带但音波没有成形。方晓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随意，像做过无数次那样。"我吃完了。"她说，"走了。"她把空盘子放在贩卖机上面，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她走路的步子很快，瘦小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边缘开始模糊。
方棠终于喊出来了。"晓棠！"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那一刻是有实体的，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梦中像被放大了，在巷子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她追出去，跑了两步。她跑出店门的时候眼前是空的——巷子口没有人，巷子深处也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她低头看贩卖机，那张写了"姐等你"的卡片放在投币口上面，像有人刚刚把它放在那里，纸面朝上。
方棠猛地醒了。后间是暗的，透进来的是窗外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枕头是湿的，湿了一大片，从脸颊贴着的位置蔓延开来，把枕套洇成了深色。但她感觉到嘴角是翘着的——那个弧度还停留在嘴唇上，没有完全收回去。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认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然后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了后间。
她从里间走到店面，穿过收银台，推开半掩的门。天还没亮，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空气是凉的，带着夜晚最后一个小时特有的那种沉静。贩卖机的蓝光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了，从机器底部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光区。方棠走近的时候她看到投币口里卡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拿。指尖触到卡片边缘的时候，卡片的纸面是凉的，带着夜里空气的温度。她捏着卡片边缘把它抽了出来。是她写的那张——"姐等你。多久都等。"她看到了自己写的字。然后她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姐等你"下面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小到几乎看不清，笔画细而轻，像是怕用力会破坏纸面。方棠把卡片举起来凑近了一些，路灯的光从侧上方照下来，照亮了那行字的轮廓。她辨认了那几个字的走向，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一字一字地看了过去。
"我到了。"
方棠站在贩卖机前面，手里捏着卡片。蓝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她没有动。巷子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某个楼顶上的鸽群扑腾翅膀的声音，然后安静又回来了。方棠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哭。她的嘴角保持着刚才醒来时那个翘着的弧度，只是现在那个弧度更明确了，像是从嘴角扩散到整个面部，连眼角的肌肉也跟着微微放松了。
方棠把卡片翻回正面。正面是"姐等你。多久都等。"六个字，蓝黑色的圆珠笔油墨在路灯下反着微弱的亮。她把卡片翻到背面，那三个铅笔字在指尖触碰的地方留着一层极淡的粉末，铅芯在纸面上留下的石墨痕迹，微微凸起。方棠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到"字的最后一笔，感觉到了那层极薄的凸起。
她转身走进店里，没有关门。她走到里间，把那张卡片放在了铁盒旁边，没有装进去，只是并排放着。铁盒和卡片并排躺在架子上，一个装着信纸和硬币和发绳，一个只有那一行被写了又写的话。方棠在里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店面。
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手指搭在柜台边缘。空调没开，风扇也没开，店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某个住户早起烧水的声音从墙壁那边透过来，嗡嗡的低频震动。天开始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