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现场的喧闹被洗衣店的门隔在了外面。方棠站在柜台后面，手指还搭在收银台抽屉的边沿上，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罩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它放回去。她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门，阿彪正在给啤酒开瓶盖，瓶盖弹飞出去落在烤架旁边的地面上，滚了两圈。方棠走到阿彪身边，说了一句："我出去买包烟。"阿彪正把开好的一瓶递给水果摊大叔，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方棠穿过了人群。人群中有人正在起哄让老陈亲一口，刘阿姨捂着脸躲到王姨身后，笑声从那个角落蔓延开来，经过她身侧的时候被削薄了一层。她走出了巷口，转向河边的小路。越走越偏，脚步声从水泥路面变成石板路又变成泥土和碎石混合的河滩地面。
河滩上的风比城中村大。芦苇在风里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有无数张细薄的纸片在被同时翻动。河水水位还是那么低，岸边的淤泥已经干透了，裂成不规则的网格状。方棠走到桥下的时候，桥面在她头顶横跨过去，桥底的水泥面布满了水渍和青苔的痕迹，颜色是深灰到墨绿之间的过渡。河滩上全是碎石，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过很多年，表面圆润，踩上去会微微滑动。方棠蹲下来，沿着桥墩的根部摸索。水泥表面粗糙，颗粒感扎实，潮湿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腻腻的。她的手指沿着桥墩朝南那一面一点一点地移动。
摸到离地面大约半米高的位置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方棠的手指停住了，然后沿着那个硬物的轮廓摸了一圈——是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被塞在桥墩与桥面交接处的缝隙里。缝隙很窄，但那个东西被硬塞进去的。方棠伸手拽了一下，拽不动。她又使了一点力，手指扣住那个物体的边缘往外拽，它出来了，带着一阵沙土和胶带摩擦的声音。是一个塑料袋，黑色的，裹了好几层透明胶带，胶带已经被风化得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粘着灰。方棠坐在河滩的石头上，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
她开始撕胶带。一层，两层，三层。胶带在她手指间留下粘腻的触感。最后一层被撕开的时候，露出里面的铁盒。巴掌大小，铁皮已经生锈了，锈迹从边角往中心蔓延，像一张深棕色的地图在铁皮表面铺开。盒盖和盒体之间的缝隙被锈蚀填满了一部分，但还能打开。方棠用拇指顶了一下盒盖的边沿，它咔嗒一声弹开了。
铁盒里最上面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信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经过太多次折叠之后纸张的纤维被折断了。方棠把信纸拿出来，手指捏着纸的边角，非常轻，怕一用力就会把它撕开。她小心地展开，纸面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深秋的落叶被踩碎之前发出的那种声音。
信纸上只有三行字。方晓棠的笔迹，蓝色圆珠笔，字形比以前日记本里的更小，但笔压更重，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姐。我攒了两块钱。够买你贩卖机里的一张卡片了。我数过，1847步。够近了。等我再攒一张的，我就进去。"
方棠读完了第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够近了"这三个字的笔迹比前后都深一些，像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看到了那个圆点，然后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圆点已经干透了，在纸面上形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弧面。
方棠把信纸翻到背面。没有字。她把它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隔着卫衣的布料贴在心脏的位置。她的手按在信纸上面，指腹能感觉到纸面被折叠出来的棱线，隔着衣服仍很清晰。她捂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信纸重新叠好，按照原来的折痕——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她继续翻铁盒。下面是一张名片，边角都卷了，纸张已经变软，像被反复摸过很多次之后棉质的纸张纤维松散开来形成的那种柔软。方棠把名片拿起来——第一版，上面印着洗衣店的旧地址，旁边还有一个已经停用的电话号码。名片的边缘磨损严重，有几道细长的折痕贯穿整张纸面。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没有印那行"不管多难洗的衣服，都有办法干净"。
名片旁边是一根断掉的红色发绳。比手腕上戴的那种红绳细得多，大约两根棉线的粗度，编法更简单，只是两股捻在一起，没有夹金线。断口处已经被磨得发毛了，像被人长时间握在手心里反复捻过。方棠把发绳拿起来，长度只有一指半，断口两端都是毛的。
最底下躺着两枚一元硬币。方棠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硬币落在掌心的瞬间她感觉到重量和凉意。硬币表面沾着干掉的泥渍，泥土已经板结了，呈灰褐色，嵌在硬币的凹纹里。但硬币的边角被磨得发亮，是那种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之后才会出现的光泽——不是磨旧的哑光，是一种被指尖不断抚触之后形成的温润的亮。方棠翻转其中一枚硬币，看到了它的年份。她翻转另一枚，看了年份。两个年份不一样，中间差了一年。
她把两枚硬币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硬币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有一枚的角抵住了掌心那四道还没完全褪去的旧印，硌着那层已经变浅的紫红。她没有松开。
方棠把铁盒里的其他东西——名片、发绳——装进口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她把铁盒盖上了，盒盖复位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生锈的铁皮互相摩擦产生了一个短促的、干燥的声音。她站起来，把空铁盒重新放回桥墩缝隙里，按了按边角让它卡稳。然后她面向河面站着，河水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灰蓝色，水面上的碎叶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移动，偶尔被一个小小的漩涡卷进去又吐出来。
方棠对着河面说："你攒了钱，你本来打算回来的。"她的声音落在水面上，没有回音，被河水带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芦苇在她身后被风吹弯了又弹直，如此往复。
她走回河岸上，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桥面上的风比桥下大，吹得她头发朝一侧飞去。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屏幕上显示的年月日数字旁边有一条推送，她划掉了。她算了一下，从妹妹写这封信的那天到现在，正好过去三年零两个月。她把手机揣回去，攥着那两枚硬币往洗衣店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走过河岸之后路面变成硬实的泥土，声音消失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方棠停了下来。她蹲在路边，路灯已经亮了，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暖白色的光圈里。她把其中一枚硬币举到眼前对着路灯，硬币表面反射着灯光，在掌心里形成一小片明亮的反光。她把硬币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然后停住了。硬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边缘向内延伸了大约两毫米，像是指甲反复抠过之后留下来的。那道划痕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对着光从特定的角度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方棠看到了。她的指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贴上去感受了一下那道划痕的深度。
她蹲在路边继续举着那枚硬币，一直举着。路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风从巷口方向吹过来，带着烧烤摊那边残余的炭火气味，淡淡的焦香混着芝麻和辣椒面的底味。方棠把硬币攥回掌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继续往洗衣店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略快了一些，但还是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城中村的灯光在前方连成一片暖黄色的碎片，从每扇半掩的门和每扇开着的窗户里渗出来，铺在巷道的路面上。方棠走进了那片灯光里，口袋里装着那封叠好的信、那张卷了边的名片、那根断掉的发绳、和两枚被磨亮了边角的硬币。
她走到洗衣店门口的时候求婚的人群已经散了。老陈修鞋摊旁边的那把椅子空了，地上只有啤酒瓶盖散落着，被风推着在墙根处聚成一堆。阿彪正在收烤架，他用铁夹把炭一块一块夹进水桶里，炭入水的时候发出嗤的声响，升起一小片白雾。
阿彪抬头看见方棠回来了，什么也没问。他低头继续夹炭，夹完最后一块把铁夹挂在烤架边上。方棠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里攥着的一枚硬币放进了裤兜里。阿彪没有看到她拿硬币的动作。
方棠走进店里，门半掩着。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收银台抽屉，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叠好的信纸、卷边的名片、断掉的发绳、两枚硬币。她看着它们排列在柜台上，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静置着。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有划痕的硬币，指腹按在划痕上，感受着那道浅浅的凹槽。然后她收回手，把硬币和信纸一起拿起来，走入了里间。里间的灯没有开，只有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
方棠坐在后间的小床上，手里攥着那枚硬币，信纸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看着信纸上那三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向都记住了。然后把信纸叠好，和硬币一起放进了铁盒里。
铁盒空着的时候已经够久了。现在它装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