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姨来送衬衫的时候是下午。方棠正蹲在贩卖机前面检查投币口,指腹沿着金属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异物卡住。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有人——刘阿姨站在门框里,手里举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用衣架撑着,外头套了一层透明防尘袋。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在等方棠先看到她。方棠看到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刘阿姨是老陈的黄昏恋女友,菜市场东头卖豆腐的,皮肤白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很浅。她把白衬衫递过来,说:"棠棠,帮我洗一下,洗挺一点。过两天要穿。"方棠接过来的时候衬衫还带着衣架的弧度,隔着防尘袋摸上去布料是新的,领口和袖口的折痕还在。方棠把衬衫从防尘袋里取出来,习惯性地贴到鼻尖。没有翻领的内侧,是前襟靠近胸口的那个位置。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浓的,暖的,像被阳光彻底烘透之后还保留着余温。底下一层薄薄的橡胶味——焦虑。但极淡,像一滴墨落进一盆清水里,经过震荡和稀释之后只剩下隐约的底色。方棠放下衬衫,偏头看着刘阿姨,笑了一下。"刘姨,最近有好事?"
刘阿姨的脸红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叠在身前攥着围裙的边缘。她没有回答方棠的问题,但她的目光从方棠脸上移到了柜台上的白衬衫上,又从白衬衫上移到了门口自己的脚尖上。老陈从修鞋摊那边探过头来喊了一嗓子,声音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你跟她瞎说啥!"刘阿姨的脸更红了。方棠拿着衬衫走到门口,朝老陈的方向看过去。老陈坐在他那张矮凳上,手里还攥着锤子,锤头正悬在一只布鞋的上方,没有落下。方棠说:"陈叔,明天求婚吧?再拖人家紧张坏了。"老陈手里的锤子掉地上了。锤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钝响,然后滚了半圈停在工具箱旁边。老陈弯腰去捡锤子的时候动作很慢,捡起来之后他没有继续敲鞋底,他把锤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着锤柄,低着头像在掂量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抬头看了方棠一眼,又看了刘阿姨一眼,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消息传开是那一个小时之内的事。阿彪把烧烤摊从巷子另一头搬到了洗衣店门口,炉子和铁架重新支起来,炭倒进去摆好。王姨从家里抱来一摞假花,粉的黄的白的,插在几个矿泉水瓶里,沿着洗衣店门口摆了一排。水果摊大叔搬来两箱啤酒放在阿彪的炉子旁边,说"求婚成功再开"。早餐铺老板娘把她的折叠桌搬过来了,铺了块红布,桌上放了瓜子花生和几包没拆的糖。方棠把洗衣店门口的灯换了。原先那盏是白光,用久了灯管发灰,照出来的颜色是灰白的,冷。她从后间的抽屉里翻出一盏暖黄色的灯泡,拧上去之前用抹布擦了擦灯口的灰,拧紧了之后打开开关,光铺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门前的色调都变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刘阿姨那件白衬衫上,衬衫的前襟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方棠从贩卖机里抽出一张卡片。卡片是空白的,白卡纸,边角被她裁成了圆角。她翻到背面,拿笔写了一行字:"替她幸福。"写完之后她等了几秒让墨水干透,然后走到修鞋摊前面老陈放在凳子上的那件西装旁边,蹲下来,把卡片折了一下,塞进了西装的内袋里。内袋是左侧胸口的位置,方棠把卡片推进去的时候指尖感觉到布料的内衬是光滑的绸面。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傍晚。城中村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又变成深紫色。老陈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洗衣店门口,衬衫的领口挺括,前襟平整,袖口的折痕被方棠熨得一条细长的直线。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子缝线上反复摩挲。刘阿姨被王姨搀过来了。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外套,头发重新拢过,耳边别了一枚黑色的小发夹。王姨搀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
老陈从身后拿出那朵玫瑰。玫瑰是红的,花瓣的边缘有点卷了,不是花店买的那种包着玻璃纸的精致玫瑰,是楼下花坛里摘的。花茎上还有一根没拔干净的刺,老陈的手指被扎了一下,他没有松手。他单膝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的声响,他把自己跪稳了,然后举起那朵玫瑰,花茎朝上,花朵朝着刘阿姨的脸。他说:"刘姐……跟我过吧。"刘阿姨捂着脸哭了。她哭的时候肩膀在抖,王姨扶着她的胳膊怕她站不稳。刘阿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她点了点头,点第一下的时候幅度很小,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又点了第二下,第三下,一边点头一边哭。老陈还跪在地上。他没有站起来。
全街的人鼓掌了。阿彪把第一串烤好的肉举起来对着天空晃了一下,炭火在炉子里噼啪响了一声。王姨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水果摊大叔蹲在啤酒箱旁边开始开瓶盖。
方棠站在人群里。她没有鼓掌,她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腹捏着口袋里那张"收到了"卡片的边缘。她也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的表情是松的。
人群开始散开的时候,方棠走过去递纸巾给刘阿姨。纸巾是叠好的,方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刘阿姨还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方棠把纸巾递过去的时候目光落在刘阿姨的手腕上。那条红绳露在粉色外套的袖口外面,三股编的,中间夹着一根细细的金线,断口处用红绳重新接了一段,接的针脚密实,像被人仔细缝过。和妹妹当年戴的那条一模一样。方棠的手指停在半空,纸巾被她捏着。
刘阿姨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注意到方棠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她放下纸巾,看着方棠:"怎么啦?"方棠指着她的手腕,食指的指尖离红绳大约两厘米,没有碰上去。"这个……"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刘阿姨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转了一下红绳的位置,让它在手腕上转了小半圈,露出接缝的那一段。"哦,"她说,"三年前在河边捡的,断了一半,我重新接了一下。觉得好看就一直戴着。"方棠的嘴唇动了动,她说出那句问话之前停顿了一拍。"哪条河?"刘阿姨偏头想了一下,目光从方棠脸上移开,投向巷子西边的方向。"就三公里外那座桥下面。"她又想了一下,像在确认记忆中的位置是否正确。"那年春天去踏青捡到的。"她说完之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方棠脸上。
方棠顺着她刚才手指的方向看出去。夕阳已经沉到屋顶下面了,但天色还没完全暗透。那座桥的轮廓在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暗灰色,横跨在河面上,桥栏杆的线条清晰可辨。方棠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了。她把纸巾轻轻放在刘阿姨的手心里,指尖碰到刘阿姨掌心的时候是凉的。方棠笑了一下:"戴着吧,挺好看的。"她转身走回店里。脚步有些飘,像地面在她脚下微微地晃。她走进店门的时候阿彪在后面喊她吃烤串,她摆了摆手,没有回头,手举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下门框,然后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半掩着。
洗衣店里的暖黄色灯还亮着。方棠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柜台上的白衬衫已经洗好熨好叠好了,装在一个干净的牛皮纸袋里,纸袋的边角被她折得工整。她伸手摸了一下纸袋的表面,指腹沿着折痕走了一道,然后收回了手。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巷子西边的方向。天已经暗了,桥的轮廓看不见了,只有那个方向的天空比别处略亮一些。方棠看着那片略亮的天空,站了很久。
窗外人群还在,笑声和碰杯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有人喊了一声"陈叔亲一个",然后是一片起哄的笑声。方棠在店里听到了,她没有出去。
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把那枚一元硬币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拇指沿着硬币的边缘转了一圈。然后她把硬币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