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方棠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灯罩上凝结了一夜的露水,光从水珠里穿过被拆散成细碎的光点,洒在地面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白色的棉布,已经洗过很多次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她走到贩卖机前面蹲下来,从玻璃的上沿开始往下擦。水渍在玻璃面上划过,灰被带走了,留下一道道均匀的湿痕。她擦完一遍之后退后两步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指纹没有水渍,然后才把抹布叠好搭在柜台边沿。
阿彪端着一杯豆浆路过,杯壁烫手,他用围裙垫着掌心。他看到方棠退后两步对着贩卖机检查的样子,停下来说了一句:"你擦它比擦脸还勤。"方棠没有理他。她弯腰把贩卖机底座前面地面上一小片枯叶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才转身走进店里。
上午十点。阳光已经从巷口灌进来了,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白色的光。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贩卖机前面,她没有走近,距离贩卖机大约一步远,脚尖对着贩卖机底座的前沿,但没有再往前挪。她看起来十三四岁,瘦小,脸型窄长,眼睛看着贩卖机玻璃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点上——眼球是静止的,视线像穿过玻璃落在了机器后面的墙面上。
方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站在贩卖机前面,没有动。她看了大概一分多钟,然后向前迈了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投进了投币口。硬币落进货道的声音在安静的上午被放大了,清脆的,金属互相碰撞之后又弹开。弹簧旋开,一张卡片从出货口掉了出来。女孩弯腰看了一眼出货口,但没有伸手拿。她直起腰来,站在原地。
方棠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了。她推开门,塑料门帘在她身后哗啦啦响了一串。"你的卡片。"她站在女孩旁边指了指出货口里那张白底卡片。女孩摇头。她的动作很平,像被什么东西放慢了速度,摇头的时候脖子转了大约十五度,然后回到原位。她说:"我是替别人买的。"声音也是平的,没有起伏,像读一句已经背了很久的话。
方棠愣了一下。"替谁?"女孩没有回答。她转身要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半步。方棠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围巾角。围巾是米白色的针织的,棉线粗,手感软,方棠的手指捏住围巾边缘的时候感觉到布料是暖的,被女孩的体温烘透了。她把围巾抬起来凑近了半寸。指尖碰到围巾的瞬间,气味涌进来了。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浓的,暖的,像一件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个下午的衣服收进来时的那种味道。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铁锈味,像一滴铁锈水被清水稀释了很多次之后残留的尾韵,浅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方棠察觉到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蹲下来,和女孩平视,膝盖落在水泥地上,一只手还捏着围巾的边角。她说:"谁让你买的?长什么样?"女孩没有抽回围巾,她偏过头看着方棠的脸,目光还是散的,但微微调整了角度。"那个人让我来买,"她说,"我不认识她。"方棠顺着女孩的目光方向偏头看向街对面。街对面只有一条窄巷口,墙壁是灰白色的,墙角长了一层青苔,巷口的地面上有一片积水干涸后留下的浅色印痕。空无一人。
方棠站起来。"她穿什么衣服?"女孩说:"白色。站了很久,然后走了。"方棠冲过马路跑到巷口。她的鞋底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跑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左右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墙壁两侧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可以藏身的凹槽。地面上有一张废纸,被风吹卷了,边缘卷成一个圆筒状,贴着墙根。方棠弯腰捡起来翻过来——半张旧报纸,纸面发黄,边缘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卷曲着。日期栏显示三个月前。
方棠攥着废纸回到店门口。女孩已经不见了。她站在贩卖机前面四处张望了一下,只看到远处巷尾一个矮小的背影拐了弯,马尾辫在拐弯的瞬间甩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方棠没有追。她低头的时候发现贩卖机的投币口里卡着一张纸条。纸条被折叠了两次,边角露在投币口外面,像有人把它塞进去的时候没有完全推进去。方棠抽出来展开。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用力会把纸面划破——"她让我跟你说,绿萝该浇水了。"
方棠转头看向门口那盆绿萝。叶子确实有点发蔫了,有几片边缘卷曲起来,叶片表面失去了光泽,呈现出一种灰绿色的哑光质地。方棠转身进屋拿水壶,水壶是铁皮的,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壶水,走出来蹲在绿萝旁边。水从壶嘴流出来渗进泥土里,泥土从灰白色变成了深棕色,水沿着花盆底部的孔洞渗出来一小股流到地面上。她的手在抖,水壶嘴磕在花盆边缘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方棠浇完水之后蹲在那里没有起来。她把水壶放在脚边,伸手碰了一下绿萝最蔫的那片叶子,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
方棠说:"你知道绿萝该浇水了,你天天看着它是吧。"风吹过来,绿萝的叶子晃了一下,那片被她碰过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又落回去了。方棠站起来,对着空巷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了,现在就浇。"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为了让更远的人听到。巷口没有人。风吹着地面上的碎屑来回滚动,纸片、塑料袋、枯叶,在墙根处聚成一堆又被吹散。
方棠站在门口,手还扶着水壶的把手。贩卖机的蓝光在上午的日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亮着。那张写着"绿萝该浇水了"的纸条被她攥在手里,边角被她的手指捏出了新的折痕。她没有把它放进口袋,也没有把它扔掉。她就那么攥着它站在原地。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影子的末端正好碰到了贩卖机底座的边沿。风又吹了一次,绿萝的叶子全体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挥了一下手,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