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有的,但洗不净江南的脏。
李缸站在七杀阁的影壁底下,听着檐角滴水,一下,两下,砸进他空得发疼的胃里。那张薄薄的悬赏令贴在木板上,墨迹被潮气洇开,“刘胡子”三个字像泡烂了的蛆。酬劳:一两银子。
他伸出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黄土——那是北方的颜色,这江南的青石板路,再怎么蹭也蹭不干净。旁边一个麻脸执事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新来的?懂规矩么。”
李缸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执事嗤笑一声,没拦他。这种送死的活儿,没人抢。
走出阁楼,外头的喧闹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酒楼飘出酱鸭的香气,绸缎庄门口晃着鲜亮的衣角,可这些味道和颜色,都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斧头——那是他离乡时带的,本来想靠它砍柴换口饭吃,现在,它要砍的变成了人脖子。
一家七口。爹,娘,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怀着八个月身孕的媳妇。
最后死的是他媳妇。在破庙里,她瘦得像一把干柴,拉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娃……饿……”然后就没了声。李缸记得自己那时候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只是机械地把她往墙角挪了挪,怕野狗拖走。
现在,他腰后的斧头随着步伐轻轻撞着脊梁骨,像他未出世孩子的踢蹬。
刘胡子的宅子不难找,就在城西,朱门阔院,门口两尊石狮子都比李缸吃得饱。李缸在斜对面的馄饨摊边蹲了下来,要了一碗清汤,没放馄饨,只要汤。热汤下肚,胃里一阵尖锐的绞痛,随即是短暂的暖意。
摊主是个老汉,瞅着他:“后生,找工作?”
李缸摇头,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碎硬的饼,掰碎了泡进汤里。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刘胡子出来了,果然一脸络腮胡,左脸一道刀疤,正骂骂咧咧地踹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厮。几个家丁横眉立目,驱散了围观的人群。
李缸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推回去。他起身,手绕到背后,握住了斧柄。斧头很沉,木柄被汗浸得滑溜溜的。他想起离家那天,爹拍着他的肩说:“缸儿,到了江南,好好干活,别惹事。”
他没惹事。他是去送人上路。
李缸混在刚散开的人流里,朝着那扇朱门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着一点快被饿火舔尽的黑。路过门槛时,他微微低头,像是要进去当一个卑微的仆役。
腰后的斧刃,在江南湿漉漉的暮色里,闪过一道冷硬的灰光。
血是热的,溅进李缸嘴里,一股铁锈味,比馄饨汤烫。
他那一斧下去,根本没想过准头。刘胡子正骂得起劲,喉咙还震着“狗……”字,斧刃就从他嘴角楔了进去。声音戛然而止,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周围静了一瞬——是真的静,连风都停了。家丁们瞪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路边卖菜的妇人手指还掐着葱,僵在半空。李缸自己也懵,他以为会有人挡,会有人喊打,会有一场像戏文里那样的厮杀。可什么都没有。只有斧头卡在骨头里的滞涩感,和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咬着牙,左右摇晃斧柄,把那颗脑袋从腔子里撬了出来。颈腔喷出的血泉浇了他满脸,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扯过刘胡子那件锦缎面子皮袄,把头颅一裹,夹在腋下。
“啊!噶人了!!”
尖叫这才炸开,人群像被开水泼了的蚁群,四散奔逃。有个小孩摔倒在地,哇哇大哭,被他娘一把拽起,拖进了巷子。李缸夹着那包沉甸甸的东西,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往七杀阁走。靴底黏糊糊的,每抬一次脚,都带着撕扯声。
七杀阁的门依旧半掩着。
他进去时,那个麻脸执事正在剔牙,抬头看见他,牙签“啪”地掉在地上。屋里几个正在擦拭兵刃的杀手也停了手,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他腋下那个还在滴血的包袱上。
没人说话。只有血珠砸在青砖地上的“嗒、嗒”声。
良久,麻脸执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验货。”
两个沉默的汉子上前,解开包袱,露出那颗瞪着眼、胡须上还挂着碎肉的头颅。执事凑过去看了眼,又飞快缩回来,像是怕被那死不瞑目的眼神烫着。
“是刘胡子。”他低声道,随即看向李缸,眼神复杂得像看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你……倒是利落。”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钱袋,扔过来。一两银子,分量很轻。紧接着,又推出一块粗糙的木牌,一面刻着“八八六一”,另一面是扭曲如鬼画的“七杀令”。最后,是一卷泛黄的书简,系着麻绳。
“拿着。以后有活儿,看令行事。”执事挥挥手,像赶苍蝇,“滚吧。”
李缸接过东西。银子揣进怀里,木牌和书简塞进腰带。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话,脸上的血痂正一点点变暗、发硬。
他转身出门,脚步虚浮,却一步不曾停。
城门口守卒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皱眉想拦,却被李缸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盯得一寒,下意识侧了身。李缸用那点银子买了一摞炊饼、两斤酱牛肉,用油纸包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城。
夕阳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官道上,像一柄刚刚淬过血的、歪斜的斧头。
他走到一处荒废的土地庙,瘫坐在神像后头。撕开油纸,狠狠咬了一大口酱牛肉。油脂的香气冲得他眼眶发酸。他狼吞虎咽,吃得急了,噎住,捶着胸口,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填饱了肚子,他才摸出那卷《七杀诀》。借着最后的天光,他展开一看,里面不是武功心法,而是一行行细密的批注,字迹各异,像无数个幽魂在低语。翻到某一页,他看到了一行熟悉的笔触,写在边缘:
“杀人者,恒被杀。然,饿死与杀死,吾择后者。——八八五九绝笔”
李缸盯着那行字,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牛肉。
他怀里的木牌,硌着肋骨,凉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