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管旧道不大。
可话一钻进去,竟比众人想的还要响。
不是直直传远。
而是先在旧船腹、潮木、空腔和废铜里来回擦了一遍,再带着一种失了真、却更像意外漏出的扭劲往外去。
闻既明那句“南潮裂骨了”,几乎刚冲出去,外头白验手便动了。
不再只是往前试半步。
而是整个人猛地压向第二道弯。
陆照微刀已出半寸。
可闻照庭比她更快一步,一把抓起手边那块被掀开的薄板,反手就塞进弯口最窄的那条缝里。
不是想堵死。
是想卡住白验手第一脚的发力。
果然,外头那人脚下一停,显然没想到里头会立刻有人这么熟地拿旧船腹做挡。
也就在这一停里,铜管那头真有了回响。
先是一阵模糊的金属抖动。
接着,是有人在外头高了一点声,像隔着桶沿问了一句:
“谁说裂骨?”
这就够了。
沈砚舟心里一松,随即又更紧。
够,不代表安全。
而是说明船上至少已有第二层耳朵听见了。
白验手今夜最不愿让船上旁人先知道的那句话,已经被硬生生送到了吊桩桶边。
“再喊。”他立刻对闻既明道。
闻既明这回不用人教,几乎是顺着那股火就狠狠接上去:
“短木角裂第二道!”
“回扣流副心露白丝了!”
这两句比刚才还狠。
狠在它不是单纯喊“出事了”。
而是连“裂第二道”“回扣流副心”“白丝”这几样只有更里层才该知道的口次,全一起喷了出去。
船上若本来只是外围收口手,听不懂也会先慌。
若真有懂的人,那这一刻心里便更清楚:白验手今夜没把口捂住。
外头白验手终于沉了声:
“够了。”
他这两个字不是喝停闻既明。
是冲着船上去的。
像他也知道,那边若再多听两句,今夜这锅便不只压在南潮旧棚,而会顺着裂开的短木角一路倒回挂白口上。
可惜,迟了半步。
铜管那头已又传来另一道更硬的声音:
“谁在下头乱报季心?”
这声音和先前桶边那句不同。
更稳。
也更像能直接问到白验手头上的口。
沈砚舟和苏逐衡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船上不止有外层收口手。
至少还有一只更懂“季心”分量的人。
这比他们预想的还值。
因为只要白验手今晚必须先回这道更上层的口,旧船腹这边便会被迫松手。
而更要命的是,这道更稳的声音没有先问“人在哪儿”,也没有先问“短木角还在不在”。
它第一句问的是“谁在下头乱报季心”。
这便说明,对船上那层人来说,今夜最怕泄出去的,果然不是南潮少一只补口骨,也不是闻照庭这只旧活口要跑。
而是“本季接的究竟是哪一类白副心”这件事本身。
这一认,让沈砚舟心里那条线一下更直。
他们先前赌白验手会怕船上知道裂骨,是对的。
可现在更进一步坐实的是,船上更上层那只手,怕的不是一块木角,而是季心被提前叫破。
这就意味着,白验手今夜若还敢继续只顾船腹里的人,船上那层便会先怀疑:他是不是为了护住某一季的接心走法,宁肯把整条南潮口子都先扔脏。
这种怀疑一旦起来,挂白口上下便不再只是暂时慌一慌。
而会开始互相盯着谁在替谁遮。
“走铜管后槽。”闻照庭压得飞快,“趁他还得先顾船上。”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那截废铜管旁的旧布全扯开,露出后头一条只容一人半侧身钻过去的斜缝。
这又是只有长年泡在潮下的人才知道的老路。
铜管不是只拿来传声。
后头还藏着一条检修残道。
白验手若没真走过这节,确实未必第一时间认得出来。
“你先。”陆照微对闻既明低声道。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喘得最乱。”陆照微道,“你若堵在中间,后头全慢。”
这话不算客气。
却准。
闻既明刚狠狠完那几句,胸口起伏还大,若强留最后,反倒容易卡住。
他咬牙钻进斜缝。
闻照庭紧随其后,却在要进去前忽然回头,对着外头黑处说了一句:
“你这季若真只挂一白,那今夜裂骨的事一上船,最先怕的不是我。”
“是许白临。”
外头终于有了点真正失了平的响。
不是人声。
像是谁脚下猛地压碎了一截原本稳稳踩着的旧木。
这一下虽轻,却把白验手方才那股“我仍能稳住一切”的劲狠狠露了条缝。
沈砚舟重新抬眼看向闻照庭。
闻照庭这句不是赌气。
是补刀。
补给船上那只更硬的耳朵听。
意思很明白:
南潮裂骨,不只是你白验手下头收口没捂住。
它还会直接把这一季挂白口顶着“许白临”那张季签的人拖出来。
换句话说,白验手今夜若再一门心思追短木角,船上那层更上的口,便会先怀疑他是不是在替“许白临”遮锅。
这怀疑一起,比任何刀都更要命。
因为挂白口最怕的,从来就不是单点出错。
而是上下互咬。
沈砚舟最后一个进斜缝前,终究还是往外看了一眼。
没看见脸。
只看见一道立在第二道弯外、比黑还更不动的影。
那影没有再扑。
也没有退。
像一个本该一路稳算别人的人,第一次被人反着用一根白接丝、一节旧铜管,把局势狠狠拧回了他自己头上。
斜缝后头比旧船腹更难走。
不是水深。
而是全是横着的断骨和半烂的麻索。人钻进去后,几乎得用肩和肘一点点把自己往前送。
可谁都没吭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口险不是逃出来就算赢。
而是终于第一次,让“挂白口一季只挂一白”这条原本只会吞人的现行规矩,自己也尝到了被真话钻进骨缝里的滋味。
也正因为这一钻,白验手今夜往后每补一口、每解释一句、每压船上一层人的疑心,都会比先前多付出一分真骨。
南潮这场原本只该悄悄收掉的裂口,到这里,终于被他们狠狠成了能反咬整季挂白口的第一道明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