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先不拆。”
沈砚舟把话定下后,塌空里先静了几息。
最先不服的不是陆照微,也不是闻照庭。
是闻既明。
“不拆?”他压着嗓子,眼底那点忍了太久的火终于还是顶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只要这根丝还在,我爹就还是他们这一季挂白口的骨!”
“知道。”沈砚舟答得很快。
“那你还留?”
“因为现在拆了,白验手就只剩灭口一条。”沈砚舟看着他,“你爹先死,南潮剩下那几口补口手也会跟着被沉,东陆那边还会立刻缩线。”
“那也比留着这鬼东西强!”闻既明声音终究还是高了半线。
外头那道暗影似乎也跟着更静了。
闻照庭几乎立刻伸手去按他。
可这一次,闻既明反而先抬手挡开了父亲。
“别拦我。”
这一拦,塌空里所有人都顿了。
不是因为他要闹。
而是他终于不是冲着旁人发。
而是冲着闻照庭这个人。
“这些年,你每次都说是为了别人。”闻既明喉头发紧,“为了闻家不空,为了潮下那些补口手不沉,为了南潮这季口不乱。那你自己呢?”
闻照庭看着他,竟一时没接上话。
闻既明这句话太直。
直得把所有脏理由都先撕开了一口。
是,很多事都是真。
可真,不代表不疼。
更不代表闻既明这十来年里,就该把“父亲没回来”这件事全吞成一句“他有苦衷”。
“你总在等。”闻既明声音越来越哑,“等这口稳了,等那边不沉了,等别人先活了。可你哪一次等到自己能回来?”
塌空里,只剩外头潮声一点点往木缝里挤。
闻照庭眼底那点先前在南潮旧棚、在木台、在短木角上狠狠出来的硬,反倒慢慢收了。
像收回去的不是火。
是长年不敢碰的那一小口软。
“我没等到。”他终于道。
四个字。
不多。
却比任何解释都更重。
闻既明眼里那点红一下就更明显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到这一步,他反倒连狠狠骂一句都不顺了。
他原本最怕的,是父亲根本不想回。
可现在闻照庭这四个字,却把另一种更难看的真相摊了出来:
他想回。
可每一次都没能等到。
这未必比“不想回”更好受。
沈砚舟知道这对父子这口话若再往下,只会越缠越死,便先一步压回正题。
“闻既明,你现在若真想带他回去,就先别让白验手拿到这季心。”
闻既明缓缓吸了一口气。
好半晌,才把那点快要顶出来的情绪狠狠往下按回去。
“行。”他咬着牙道,“那你说,怎么逼白验手自己去守东陆。”
这才是现在该说的话。
沈砚舟抬起短木角,借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潮光,让闻既明也看清那根白接丝。
“他最怕的,是我们把它当场拆了。可他也怕我们带着它走远,去东陆认季心。”
“所以?”
“所以要让他觉得,我们今夜马上就会把‘白接丝是回扣流副心’这件事,递到他最不想现在就乱的地方去。”
苏逐衡眼神一动。
“正验船。”
“对。”沈砚舟道,“白验手自己下了船腹,说明船上未必全知道短木角已裂第二道、白接丝已露。只要我们设法让船上别的人先知道‘本季南潮接的是流副心,而且骨已裂’,白验手便得先回去收船上的口。”
陆照微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和白验手硬拼。
是逼他先去压自己更怕泄出去的那一层。
“可我们在船腹里,怎么把话递到船上。”她问。
闻照庭忽然低声道:“有法子。”
“什么法子。”
“潮腹里有一根旧传声筒。”闻照庭道,“早年看棚人为了不总下来收补口手,拿废铜管和旧船骨改过一截。平日只传短令,不传大话。白验手未必知道这节塌空后还连着它。”
苏逐衡立刻追问:“通哪。”
“通正验船泊位下那只吊桩桶边。”闻照庭道,“外头若有人守桶,能听个六七成。”
这便够了。
他们不需要把一整套季心、副差、东陆白校库全讲给船上听。
只要让船上那批人知道一句最要命的:
南潮这季接的是流副心,而短木角已裂第二道。
这话一旦传上去,船上无论是跟白验手同层的人,还是更偏外一层只负责收名的手,都会先慌。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今晚收的不是稳口。
而是裂骨。
“你带路。”沈砚舟看向闻照庭。
闻照庭却没先动,而是望了闻既明一眼。
那一眼不长。
也没说什么对不起、解释、以后。
只像确认,这孩子方才那阵火,是真烧完了,还是只是暂时按下去。
闻既明看懂了。
他没再逼第二句。
只是低声说:“先活着出去,再说别的。”
闻照庭喉结轻轻一动,终究只应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已比他先前任何一句“旧棚不收真名”“别先救我”都更像个父亲。
塌空外,白验手似乎也察觉里头静得太久不对,终于再往前半步。
铜管旧道就在塌空右后那块薄板后头。
闻照庭一矮身,把板子整片掀开,后头果然露出一截发青发黑的废铜管,管口用旧布塞着,布都烂成了硬团。
“只能传短话。”他说。
“够了。”沈砚舟接过短木角,把那根白接丝朝闻既明一亮,“你来喊。”
“为什么我来。”
“因为你火气最真。”沈砚舟道,“船上若真有人听,这句得像从一个快要被逼疯的活口嘴里冲出去,才更像意外漏口,不像故意设局。”
闻既明怔了一下,随即一咬牙,俯身就对住了那截铜管。
外头,白验手已明显察觉他们在动。
可他还没来得及硬闯,闻既明那句带着真火、真急、真恨的话,已经狠狠钻进了铜管里:
“南潮裂骨了!”
“白接丝是回扣流副心!”
“第二道都开了!”
这三句一出,闻既明自己也终于从那种只想把父亲一把拽走的火里,硬生生踩进了更冷的一层。
他第一次真在替闻照庭补那根“没能回家之前,先得把这季骨头掏出来”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