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空里太黑。
可那半截露出来的白接丝,还是像一根细得几乎不该存在的亮筋,把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了短木角上。
连闻既明都看出来了。
这不是南潮旧棚自己能做出来的东西。
边牌、绳结、补口骨,都是潮边脏活。
可白接丝太净。
净得和这节旧船腹、和闻照庭这些年泡出来的灰气,根本不是一路。
“你爹当年知道这里头藏着白接丝吗。”沈砚舟问。
闻照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第二次来时,他看出木角不对,却没敢当场裂第二道。”
“为什么。”
“因为他那时还不确定,这丝是接本季的白副心,还是只是用来稳南潮这一棚。”闻照庭道,“他若赌错,裂了也是白裂。”
“可现在不一样。”苏逐衡接道,“白验手自己追到船腹,还连说整季副差会重排、会错挂,等于亲口把这白接丝的分量坐实了。”
对。
现在已不只是猜。
而是多条线一起咬上了。
短木角是补口骨。
白接丝是季心接骨。
许白临是一张季签。
一季只挂一白。
这些原本散着的口,如今第一次在一节旧船腹里,被他们用同一块裂了第二道的短木角,狠狠并到了一处。
“认季心,得先认丝路。”闻照庭忽然道。
“怎么看。”
“白接丝不是随便嵌的。”闻照庭把短木角又往掌里转了半圈,借着塌空外透进来的极淡潮光,指给沈砚舟看,“丝头往哪边斜,尾丝是直收还是回扣,决定这一季接的是哪一类白副名。”
沈砚舟定神去看。
丝极细。
可仔细看,确实不是直直嵌进木心的。它从木角断心处斜斜往右上挑,尾端又有极短一丝往回绕。
“这是回扣。”闻照庭道。
“回扣说明什么。”
“说明这季接的不是明面能长挂的白副差。”闻照庭压低声音,“是外调能回、能撤、能换皮的那类流副名。”
这话一出,陆照微先冷了一下。
外调能回、能撤、能换皮。
这不就是现在他们一路碰上的这些散称、代巡听、外验差最怕人的地方?
一旦被洗进这种流副名里,对方随时可以把你外派、回撤、换口、再转。你表面上是落了白名,实则更难被彻底追死。
“所以许白临这一季,接的是流副名?”她问。
“至少南潮这一口是。”闻照庭道。
“那北驿那边呢。”
“北驿多半给内巡灰差接骨,不完全同季。”闻照庭摇头,“但只要都挂在这一季一白口下,丝路必有主副。南潮这块若是回扣,北驿那块多半要么平挑,要么内收。”
苏逐衡已经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只要再找到北驿或别处同季接骨,对比丝路,就能逆推出这季白副名册的主副分列。”
“对。”闻照庭道。
“而且不用真见白副名册。”
这才是真正能动挂白口骨头的地方。
他们先前一直追不到许白临,是因为对方是季签,不是固定人。
可季签可以换人,季心丝路却不能乱。
只要抓到这一季的几块接骨,便能反着把许白临这一季到底在接什么、偏什么、稳什么,慢慢拼出来。
白验手在外头听着,终究还是没忍住。
“闻照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把人叫得更重,“你是想连最后那点活路也不要了。”
闻照庭却像忽然整个人都松开了某层总压在骨头外的壳,声音不高,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稳。
“你们这些年给我的,从来也不是活路。”
“只是慢一点沉。”
外头没立刻再接话。
可塌空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时赌气。
是闻照庭在南潮旧棚里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把“我还要不要继续按你们的口活”这件事,狠狠说了不。
闻既明听着,眼眶都发了红。
他有太多话想问,太多怨气想掏,太多“你为什么不回来”想砸出去。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第一次看见的,不是那个一直缺席的父亲。
而是一个被这条灰路反复拆口、反复挂边、反复拿来补别人,却一直没彻底沉下去的人。
“白接丝能不能拆下来。”沈砚舟忽然问。
闻照庭和苏逐衡同时看向他。
“能。”闻照庭道,“但现在拆,木角会彻底散。”
“散了会怎样。”
“这一季南潮接骨当场废死。”闻照庭道,“白验手再想补,只能拿别口硬接。”
这对他们听起来像好事。
可沈砚舟没有立刻点头。
因为他清楚,这种“当场废死”未必只有他们得利。
若把白接丝直接拆毁,对方虽会断一季口,却也会马上缩线、灭痕、弃南潮,甚至把东陆白校库那头的季签和副手一并收净。
那样,他们今夜也许能狠狠废掉一口,却可能连东陆那边更大的骨头都还没摸清,就先把对方彻底惊散了。
这不是不能干。
是得想清楚,值不值。
“你在算什么。”陆照微看着他。
“算是现在就把这季心丝拆死,还是带着它去东陆认全。”沈砚舟道。
“拆死,今晚痛快,南潮这一口先废。但白校库那边大概率立刻缩线。带走,则风险更大,路更长,可我们能顺着它去认这季挂白口更完整的骨架。”
苏逐衡沉默片刻,道:“从查路的角度,我偏后者。”
陆照微却冷声道:“从活人的角度,今晚若不狠狠伤他,他回头就会追着你这截丝把南潮剩下的人补沉一批。”
这便是最难的分岔。
一边是更大的主线骨。
一边是眼前就要压下去的人命。
沈砚舟低头看着短木角里那根白接丝,忽然再次想起父亲留在潮缝里的那句话:
“潮下可起,不可先拔简。”
父亲当年已经替他选过一次“先后”。
不是先取痛快。
而是先让最底下那些能立刻沉掉的人起身,再去动更深那层心。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两难,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丝先不拆。”他说。
“但今夜得让白验手知道,这季心已经露了。”
“为什么。”
“因为只有让他急着去保东陆白校库那边,我们才有机会逼他把南潮先放半手。”沈砚舟抬眼看向外头黑处,“他今晚追到这里,说明他也只来得及护一头。那我们就逼他自己选。”
这已不只是逃。
也不只是守。
而是在拿一根白接丝,反着推一整季挂白口接下来会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