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陆课城,白校库外,照壁后三尺,有旧雨槽。”
白验手把话丢出来后,旧船腹里反倒更安静。
谁都知道,这地方值钱。
也都知道,值钱得太快,便不能立刻信。
闻照庭先开口:“那不是主口。”
“当然不是。”白验手答得也快,“主口你们带不走。旧雨槽只是你们真要去东陆时,不至于第一脚就踩进明眼里。”
这回答像留了半口善意。
可闻照庭听完,脸色更冷。
“你还是这套。永远先给半截能走的路,让人觉得自己没白追。真走上去,又发现那只是给下一只口垫的脚。”
白验手没否认。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默认。
沈砚舟听着两人这几句来回,忽然对“挂白口”这道系统的手法有了更清的感觉。
它不是只会藏。
也会喂。
喂你半真半假的线,喂你一条看似能走的旧槽、旧壁、旧缝,让你不断往前,觉得自己离真相只差一步。
可真正的总骨,永远只露半寸。
父亲当年追到后来,多半也正是被这种“你总能再往前半步,却总摸不到全骨”的口法拖住。
“既然你不信他的话,”闻既明压着急火问闻照庭,“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闻照庭没立刻答。
他只是伸手,朝沈砚舟掌心那片短木角轻轻一摊。
“给我。”
沈砚舟先是一顿,随即把短木角递了过去。
闻照庭指腹沿着那道早先掰出来的深裂慢慢一压,压到最深那截时,竟忽然用拇指关节狠狠下一碾。
咔。
短木角又裂了一道。
第二道。
这下不只裂。
而是从原本还能补回、还能照旧口次去找替角的程度,彻底变成了两深一浅、错了边心的废裂。
闻既明看得一惊,“你做什么!”
外头白验手也第一次真正沉了声:
“闻照庭。”
闻照庭却没理他,只把那片裂了第二道的短木角翻过来,指给沈砚舟看。
“看见没有。”
裂第二道后,木角背面原本藏在边心里的淡色木纹,终于露出来一点。
那不是自然木纹。
而是一道极细的压槽。
槽里曾嵌过别的东西,只是年久被潮气和脏灰压住,第一道裂时还没显出来。
现在第二道一开,里头竟露出半截极薄的白蜡丝。
苏逐衡脸色立刻变了。
“白接丝。”
“什么东西。”
“挂白口真要把边地灰活往白副名册上接时,不靠单纯木角。”苏逐衡低声道,“还要靠这种极薄的白蜡丝做‘接心’。丝在,说明这短木角不只是南潮旧棚自己的补骨,它已被预备拿去接白。”
这便把事情又往上捅了一层。
先前他们知道短木角重要。
却还只当它是南潮这一口的关键补骨。
如今白接丝一露,便等于坐实:这块木角已被选中,要往本季挂白口上走。
也就是说,它连着的不再只是闻照庭和南潮旧棚。
还连着这一季真正要往东陆白校库送去的一串副差白接次序。
难怪白验手急成这样。
难怪他肯丢旧雨槽这种真口出来换。
“你爹当年没掰第二道。”闻照庭低声道,“因为那时我还压着潮下两口,掰死了,这季外头那批人会立刻往别处补,我这边的补口手却一个也活不成。”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潮下已乱,白验手自己也下来了。”闻照庭抬眼看向外头黑处,“短木角再留完整,只会帮他今晚更快补回第二套顺序。”
白验手在外头沉默得很重。
像每一息都在压住某种要立刻冲进来夺口的冲动。
可他越沉,越说明闻照庭这一步掰得对。
“你们真以为裂了它,我这一季就全废了?”白验手终于又开口。
“不会全废。”闻照庭替他答了,“但至少今夜白校库不敢照原序接。”
“而且东陆那边接到的是裂骨,不是整骨。你若还想照旧把人洗白,就得自己再补一道真心。”
“补真心”这三个字,让苏逐衡和陆照微都先更沉一层。
因为这说明,挂白口把灰活接进白副名册,根本不只是名字改改、边牌翻翻那么简单。
中间还有一层“接心”。
而这一层,正是白验手这类人口子存在的意义。
他们不只是收。
也在补。
补到足够像,足够白,足够能往正路副差里塞。
“既然白接丝出来了,”沈砚舟看着那道极细的蜡丝,脑子转得飞快,“那是不是说明,只要顺着这丝的路数,就能反认本季白副名册接的不是谁,而是哪一组心。”
闻照庭看向他,眼底终于有了点真正像在看后辈的意味。
“对。”
“人可以换,季签可以换,许白临也可以换。”
“可一季里用的接心路数,不会全换。”
“为什么。”
“因为白校库要稳。”闻照庭道,“它能容你换边地、换副手、换影名,却不能容你一季三变接心。那样白副名册里太多活口会互咬。”
这便是又一根骨。
沈砚舟第一次感觉,自己已经不只是顺着父亲留下的断锋和潮缝纸在追。
他开始真的在现行系统里,摸到“这条路到底靠什么稳住”的节骨。
外头的白验手显然也听出了这一步被他们看见的分量,声音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平。
“把木角给我。”
“不然你们今晚出了南潮,也只会带着一截断骨去东陆送死。”
沈砚舟却低头看着那道白接丝,忽然问了一句:
“若这丝不是南潮自己的,那本季挂白口真正稳的,就不是棚,不是边,不是你。”
“是东陆白校库里那一套接心。”
这句话一出,外头竟静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白验手才缓缓道:
“你学得比你爹快。”
这不是夸。
是承认。
承认沈砚舟已经从“追人”真正迈进了“追骨”。
而只要追的是骨,这条现行挂白口,便再也不是只靠换名换脸就能轻易甩开的了。
南潮这一夜,也因此不再只是抢回闻照庭。
而是第一次把本季挂白口最该藏住的那根季心,逼到了能被人看清的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