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夜只收口,不收旧人情。”
这句话在旧船腹里回了一遍,像有潮水贴着木板往里慢慢灌。
陆照微手里的刀,已经不再只是备着。
她身体微侧,膝弯轻压,整个人像一根正绷住、却还没放出去的弓。
若白验手真敢踏进第二道弯,她会先斩他脚下第一步。
可沈砚舟没有立刻让她动。
白验手都追到船腹口了,却仍不硬闯,只在外头先开这句口。这说明对方比他们更清楚,旧船腹里一旦乱打,短木角未必能完好拿回,闻照庭这只补口骨也可能死在里头。
他今夜最怕的,不是闻照庭跑。
是短木角毁。
“你既只收口,”沈砚舟在黑里开口,“那人呢。”
外头静了一息。
白验手像没想到里头先答话的不是闻照庭。
“新手?”他淡淡道。
“不算新。”沈砚舟答,“只是今天刚学会,你们这些口子原来比名字还贵。”
白验手似乎在外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学得不慢。”
“可惜学慢了一年半。”
这句看似随口,沈砚舟心里却猛地一紧。
一年半。
这个时长不是瞎说。
说明白验手至少从一年半前,就知道有人在外头重新拢这条线。甚至可能从那时起,便已把沈青衡留下的后手、北驿的断挂、巡星院的假牌路,一并算在了某个时次里。
“一年半前谁动过你们。”沈砚舟立刻追。
白验手却没接,只把话又压回正处:
“把短木角送出来。”
“我给闻照庭留半口旧称。”
这条件若放在旁人耳里,几乎像让了步。
留半口旧称。
也就是说,闻照庭今夜或许还能继续以“简照”这类半灰半白的补口身份活下去,不必立刻被并成真名副差。
可闻照庭听完,脸色反而更冷了一层。
“别信。”他低声道,“他留的半口,只是让你死慢些。”
“若真把木角送出去,明早前我就会被改成旁口,闻字、简字全拆干净。”
这才像白验手。
不急着立刻收死。
先给你一层看似宽的活法,再把你一点点洗成谁都追不回的白名副差。
沈砚舟在黑里捏着短木角,指腹缓缓摩到那道被闻照庭掰裂的深口。
裂还在。
说明这木角已不再是原本那只完整补口骨。
对白验手而言,它既重要,又已开始失真。
也许,这正是能反拿他一手的地方。
“你若真只收口,”沈砚舟故意放慢声音,“那你大可现在就退。等我们自己跑散了,你再顺着短木角来认。”
外头那道暗影终于往里踏了一步。
只一步。
脚底压水极轻。
“我不退。”白验手道,“因为你们不会跑散。”
“为何。”
“因为闻照庭知道,没有短木角,他活着出去也是半废;没有他,你们拿着短木角只认得南潮,不认得挂白口。”白验手声音始终平平,“你们今晚谁都缺不了谁。”
这话一出,塌空里几人心里都同时沉了一下。
因为这判断太准了。
对方不只认口。
也在认人和人之间如今最不能断开的那根线。
陆照微眼底杀意更冷。
这种人若今晚不露更多,后头会比南潮旧棚、北驿签墙还难对付十倍。
“那你呢。”她突然开口,“你今晚就不缺这块木角?”
白验手静了静。
“缺。”
“所以我才下来。”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说得这么直。
不再绕什么口、什么旧称、什么留半口活路。
他承认自己缺。
这意味着,短木角不只是南潮旧棚的一块补口骨。
它多半还和挂白口后头某一套“如何把灰活接进白名册”的顺序有关。至少,缺了它,白验手今夜补不齐南潮这条线,明日往上交也会出错。
沈砚舟立刻追上一句:
“缺它,你明日交不了差?”
这次外头沉默更久。
久到外头潮声都像先往前推了一层。
“你爹也问过一句差不多的话。”白验手忽然道。
闻照庭身子极轻地一绷。
沈砚舟心口也跟着一缩。
这是第一次,白验手自己主动提起沈青衡。
“后来呢。”他压住声音问。
“后来他发现,不是我交不了差。”白验手道,“是上头那只白校库,一旦缺了某一口补骨,就会把整季副差名单全往后压。”
“整季?”苏逐衡低声重复。
“对。”白验手道,“北边驿路、南边潮棚、东陆课城外验,一季拢一次。你们如今断的,不是南潮一夜。是这一季里本该顺着短木角接上去的一串白副名。”
这一下,局势比先前又陡然大了。
他们以为自己今夜拆的是一处南潮旧棚。
可白验手亲口承认,短木角牵着的,是一整季副差名单的接骨。
也就是说,南潮不是末梢。
是一个季节性总接点。
这一季若断,后头许多本该被“洗白”送出去的灰活,都得重新找口、重并、重洗。
这已不是救一个闻照庭、抢一块短木角那么窄。
是第一次真正把整条现行挂白口的节气打歪了。
沈砚舟终于明白,为何白验手会自己下船腹。
不是因为南潮少一只补口骨太可惜。
而是因为这口一断,影响的是一整季的白副差。
“你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沈砚舟声音更稳了些,“不如再说说,白校库到底在哪。”
白验手没有答。
他只又往前半步。
这一次,脚步已压进第二道弯。
陆照微指节一紧,几乎下一瞬就要出刀。
可白验手却停住,像站在一个他早先就量好的位置。
“你把短木角送出来,我告诉你一句真话。”
“什么真话。”
“许白临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一张季签。”
塌空里,连闻照庭都明显怔了一下。
先前他们虽已猜到许白临像影名,却还没想到会是这种层次。
不是一只固定影名。
而是一张季签。
谁在这一季里替挂白口收副差、补白名、对边地灰活做最后一道并洗,谁就顶着“许白临”这张签走。
这一季过去,人换,签不换。
所以沈青衡当年才追不到。
不是没追着同一个人。
而是追到最后,发现自己追的本就是一张会换人的季签。
这一真话很值。
可也正因为值,沈砚舟越发确定,白验手今夜已急到必须用真话换口。
那便说明,他们手里这块掰裂的短木角,比自己原先想的还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