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下旧船腹比看上去更窄。
外头只是黑。
真钻进来,才知道黑里还全是湿木、断肋、旧钉和半尺深的冷水。人只能弓着腰往前贴,稍一抬头,便会被船腹里那些外翻的旧铁钉刮到额角。
闻照庭走在最前。
他不是逃得快。
而是认得准。
哪一截木骨后有空,哪一片积水底下藏着旧梁,哪道暗缝能让一人侧肩过去,他都几乎不看第二眼。
这比先前他在棚里认边、补口更叫人心里发沉。
因为这说明,这条潮下活路他不是一两年走熟的。
是走成了本能。
闻既明跟在后头,几次想喊“爹”,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不是不想喊,是这里太窄、太黑、太挤。每个人呼吸都在别人耳边,一声真喊出来,反倒像会把前头那点勉强撑住的路先震塌。
陆照微在最后断尾。
她一边走,一边顺手把能挪的断板、烂篓、旧盆都往后脚印上拨。不是为了抹痕抹得干净,而是为了把追进来的人脚下先弄乱半分。
白验手要追,绝不会亲自像灰褂人那样在泥里乱钻。
可他手下的人会。
这些半寸的乱,未必能拦住多久,却足够买一口喘气。
“前面分三道。”闻照庭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左边出旧晒滩,太亮,别走。中间能回南潮后坡,但白验手若真懂旧船腹,多半会堵。右边进废吊桩底下,还能再藏半个时辰。”
苏逐衡立刻问:“白验手以前走过这里?”
“没走全。”闻照庭道,“但他知道这条船腹不是死路。”
沈砚舟握着那片掰裂的短木角,一路都没出声。
短木角在掌心里又湿又冷,裂口处却还残着一点热,像闻照庭刚才那一下反手掰下去时,把棚里、边牌、补口、活人这些年压着的劲,一并掰进了这小小一片木里。
这东西越握,越让他明白,白验手追的从来就不是某个“人”。
是口。
只要短木角还在,他们就有机会顺着它去认清南潮旧棚怎么补口、怎么换口、怎么把一只人拆成好几层边。
所以刚才白验手才会第一时间喊“追短木角”,不是“追闻照庭”。
“右边。”沈砚舟忽然道。
闻照庭脚步不停,却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你刚才说还能藏半个时辰。”沈砚舟道,“对别人来说,藏就是多活半个时辰。对我们来说,半个时辰够你把白验手后头那条线说全。”
闻照庭眼神极轻地一顿。
不是不认同。
更像有些年没听过这种把“活下来”和“把话说完”硬绑在一起的口气了。
苏逐衡也点头:“对。现在不能只求脱身。短木角带出来了,白验手今晚必定补追。若不趁这半个时辰把后头路认全,离开南潮后我们也只是带着半块木头瞎跑。”
闻既明立刻接了一句:“那就右边。你说。”
他这一句终于带了点儿子对父亲的直顶。
不是撒气。
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再不让闻照庭把话说全,谁都撑不过去。
闻照庭没再争,身子一矮,带着众人直接拐进右侧那道更低的黑缝。
这一截比前头更难走。
脚下积水深些,水里还有断绳和沉木。一不小心踩下去,鞋底便会被缠一下。头顶则压得更低,陆照微这样的身形走在最后,几乎得半蹲着一点点往前蹭。
拐过两道弯后,前头忽然开出一个只容四五人蜷着身的塌空。
像旧船腹早年断了一格,后来被潮水慢慢淘成的暗窝。
闻照庭先钻进去,把最里侧一块薄板往外一拨,露出一道更细的通气缝。
凉风立刻从那边灌进来。
带着咸,也带着一点外头人声被潮声揉碎后的模糊回响。
“这里能听外头动静。”他说。
“平日你们也躲这里?”陆照微问。
“我躲过两次。”闻照庭道,“潮下要封的时候,补口手里若还有不该立刻沉的人,就会先被塞进来半日。”
这又是南潮的一层恶。
它不是只会把人沉下去。
也会把人先晾着、藏着,等外头哪一层口又缺了,再拖出去补。
闻既明听着,嘴角都发紧,半晌才硬生生问出一句:
“你在这儿躲的时候,想过回来找我吗。”
塌空里一瞬静了。
沈砚舟本想先拦,闻照庭却比谁都更平静。
“想过。”他说。
“每回都想过。”
“那为什么不回。”
“因为我一回,活着回去的就不止是我。”闻照庭看着那道细缝外的潮光,声音低得像木里浸出来的水,“还会带着南潮这套边牌怎么补、怎么认、怎么抓回人一起回。”
“我若只是个死人,闻家还能替我立个旧牌位。可我若活着回去,再被他们顺着摸回去,闻家旧门第二夜就得空。”
闻既明喉头狠狠一滚,什么都没再说出来。
不是接受。
是这解释脏得太真,真到他没法像先前那样狠狠一句“你就是不回”。
苏逐衡没让这口沉默拖太久,直接问正事:
“白验手后头是谁。”
闻照庭缓缓吐了口气。
“不是一个人。”
“是一道口。”
“叫什么。”
“正簿挂白口。”
这名字一出,沈砚舟、陆照微、苏逐衡三人神色都同时一沉。
若白验手只是个人,还能追手段、追来处。
可“正簿挂白口”听着更像一道能长久运转的现行接口。谁在这道口上站手,未必固定;可只要这口还开着,南潮旧棚、北驿旧候栈、学院假牌这些散称活路,便总能被一层层洗进看似干净的正簿差里。
“你爹当年追到哪一层。”沈砚舟问。
“追到挂白口下那只副手。”闻照庭道,“没追到最上头。”
“副手叫什么。”
“许白临。”
这三个字一落,塌空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名字多响。
而是因为它太像“白验手”这道口故意养出来的一只影名。
白临。
既像人名,又像一只专替白验口临时接边的手。
闻照庭看着沈砚舟,又补了一句:
“你爹第二次来南潮,原本想追的就是他。”
“后来呢。”
“后来许白临没现身。”闻照庭道,“只留下话,说北边若再有人硬断并口,便改走内陆正课线,不再只靠潮边旧棚。”
这一句,比前头所有潮下、边牌、补口的脏劲都更冷。
因为它说明,北驿与南潮根本不是孤例。
它们只是眼下这一层最潮、最脏、最便于藏口的边地接口。
一旦这边被逼紧,对方完全可以往别的地方迁、往更像“正路”的地方转。
也难怪沈青衡当年断了大挂,却没能把后头这套散称借名路彻底掐死。
他断的是一只口。
对方却有一整条会换皮、会挪地、会改线的真路。
塌空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水响。
像有人踩进了船腹前段的浅水。
闻照庭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别出声。
外头那脚步不快,却极稳。
不是灰褂人那种带急气的追。
更像有人已经知道你会往哪里藏,只是顺着旧船腹,一段一段来收。
闻照庭眼里那点本就没退干净的沉,终于再次压实。
“来得这么稳。”他低声道,“多半不是杂手。”
“是白验手自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