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桶一乱,整座木台上的次序便先崩了一口。
老瘦子最先慌。
因为南潮旧棚这些年靠的,从来不是强抢强押,而是“每一口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如今第二桶里几片最紧要的短木角一错位,他立刻知道,今夜要交出去的人和口,已经没法再像平日那样顺顺滑滑地并上去。
“扶桶!先扶桶!”他嗓子都劈了。
灰褂人扑上去按桶。
白验手则一步跨前,直抓沈砚舟手里的半截符刀。
这一下比北驿那些守口手都快。
不像练家子。
像一只常年只抓“关键一手”的人,知道什么该先按。
沈砚舟不和他硬碰,手腕一翻,刀背贴着桶沿又蹭了一下,将那道还未散尽的反认笔再往里送半寸。
第二桶里原本靠着的两片短木角顿时又错开一层。
一片压到“简”字角旧认上。
另一片则滑进了坡下湿补那列。
白验手眼底终于露了真正的怒。
不是为沈砚舟这一刀。
是因为他看明白了。
这不是误碰。
是有人知道第二桶最要紧,故意来拆他今晚的并口。
“拿下他。”白验手声音第一次沉硬。
“再封潮下。”
这最后四个字,比“拿下”还要命。
因为它意味着,一旦木台上这点错口无法立刻补正,南潮旧棚下那些补口手、湿工口、代夜口,都会先被封进潮下,免得再给人从里头翻出更多错边。
闻照庭脸色终于也变了。
他不怕自己被拿。
他怕的是“封潮下”。
那下面不只住着一群半死不活的人。
还住着这整套边牌体系最见不得光的活证。
沈砚舟也在这一瞬彻底明白,父亲为什么在潮缝纸上写“潮下可起,不可先拔简”。
因为真要救,不是先把闻照庭一只人拽下来。
而是先让潮下那些被当成补口碎料活着的人起身。
只有他们一起动,南潮这套边牌才真会乱。
否则你就算带走一个“简照”,后头还会立刻再补出别的“简照”“旧照”“代照”来。
“陆照微!”他喝了一声。
陆照微根本不用他多解释,早已顺势踢开木台边那只撑着潮下木架的旧叉杆。
叉杆一倒,底下原本勉强卡住的活谱板彻底歪斜,潮下那些本就神经紧绷的住口人先是一静,随后便有人惊叫:
“封潮下了!”
这一句一出,反而比什么都快。
因为住在下面的人比谁都明白“封潮下”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今晚先别出来。
是今夜之后,谁还活着、谁还能补边,全看上头一张嘴。
于是,原本一直死气沉沉缩在阴层里的人,终于有人先站了起来。
那名补网老妪把网一扔,抄起手边木盆便往木柱上敲。
另一个抱盆睡的汉子也猛地起身,把怀里那只薄木盆甩向潮沟。
连那个一直背“先右后左、先灰后横”的少年,都突然提高嗓子,把整套活谱口令狠狠乱着喊了出来:
“先横不是先横!先灰不是先灰!”
潮下,一下乱了。
这不是暴起伤人。
是活口自乱。
而这恰恰比外头来几个硬人砍几刀更麻烦。因为白验手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打。他怕的是这些本该各守其口的人,忽然不肯再按原序活。
闻照庭趁这乱,终于第一次不再装作只会低头补边。
他一步上前,直接把第二桶里那片最要紧的短木角抄在手里,反手就掰。
咔。
没掰断。
却掰出一道很深的裂。
老瘦子失声大骂:“简照你找死!”
闻照庭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再像棚里那个低头补边的灰人。
也不再像闻既明记忆里那个还算温和的父亲。
更像一块在潮里泡了太久,却仍没被磨平棱角的旧木。
“我早该死过一回。”他说。
这话一出,闻既明在坡后终于再也忍不住,直接冲了出来。
他不是去救父亲。
是去挡那名已经扑向潮下入口的灰褂人。
两人一撞,闻既明险些被掀翻,可他硬是把人死死抱住,往旁边潮泥里滚。泥水、鱼腥、断木屑一下糊了满身,他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狠狠出来的口子,什么也不管了。
“你们谁也别封!”
木台、潮下、坡边,三处同时乱起。
白验手若还想稳住,只剩两个办法。
要么先杀最闹的。
要么立刻把边牌全换。
可沈砚舟根本不给他选第二个的时间。
他借着闻照庭掰裂短木角那一下,翻手把半截符刀往最右那串边牌的主绳上一挑。
不是整串都断。
只断“简”牌上头那一节最关键的旧结。
绳一松,整串边牌立刻歪了一半。
几片平日靠着节次和轻重互认的木牌相互一撞,原本谁归谁、哪片接哪片的次序瞬间错开。
南潮旧棚最稳的不是木台,不是桶。
是那串边牌本身。
如今边牌先乱,木台上的正验便失了根。
苏逐衡见状也不再留手,直接大喝:
“边牌错位了!谁还敢硬并,明日交出去的全是错口!”
这话专往白验手的软处捅。
果然,白验手脚下终于顿了半瞬。
他可以不管潮下这些半口活人。
也可以不太在乎一只“简照”。
可他不能把一套错了位的边牌和并错的人口带上正路。那样不是收口,是给自己惹祸。
就这半瞬,闻照庭已一把将那掰裂的短木角塞进沈砚舟手里。
“拿着。”他低声道,“这口若还在,他们还能再补。”
沈砚舟掌心一热,立刻懂了。
短木角就是闻照庭那只“补口骨”的实认。
只要这玩意儿完整在,他们就还能按它去找替口、补缺口、再造一只新的“简照”出来。
所以不是只掰裂。
得先带走。
白验手也显然看出了这一点,眼神一冷,身形直逼过来。
陆照微已先一步横刀拦住他。
她这一刀不为杀。
只为隔。
把白验手隔在木台东侧,把沈砚舟和闻照庭隔向潮坡西侧。
“走!”她喝。
闻既明还在泥里和灰褂人滚作一团。
潮下那些住口也不是真一哄而散,他们只是抓住这口乱,能跑的跑,能丢的丢,能把自己那层边认先扯掉的,便狠狠扯掉。
整座南潮旧棚,第一次不像一套精密的灰口机器。
而像许多被压太久的人,终于一起往外喘了一口。
沈砚舟拽住闻照庭就往西第三柱后那道窄坡退。
闻照庭却反手一拉,把他往更低的潮沟边带。
“不是这边。”他喘得很轻,却认路极熟,“西边出去会被看棚人堵。走潮下旧船腹。”
这一下,不是“简照”在听人救。
是闻照庭自己在选活路。
沈砚舟心口狠狠一松。
他终于回头了。
哪怕还没来得及对闻既明说一句全话,可他这一拉,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低头补边、不敢认人的“简照”了。
几人顺着潮下旧船腹边缘一头扎进更黑的水影里。
身后,白验手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真正压不住的寒意:
“追短木角。”
“别先追人。”
这句比任何别的都更说明,他们今夜抢对了。
抢走的不是一块普通木片。
是南潮旧棚这套“补口骨”最实的一节。
而闻照庭,直到这时才在黑里极低地说了一句:
“你爹当年没能带我走。”
“今晚,你们先带走了更要紧的那口。”
这不是结局。
只是先把南潮最稳的一根边骨,狠狠松了一道。
可也正因这道先松开,下一步他们终于有资格去追那只更深的手了。
白验手。
以及白验手后头,那条把借名活口一路送进现行正簿的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