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后背紧贴着石墙,汗浸透了内衫,黏在脊梁上。那股湿冷贴着皮肤往下淌,他不敢抬手擦,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胸口那圈金光压着心口,像块烧红的铁片,烫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发颤。他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牙关咬死,腮帮子绷成两块硬石头。
江辰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棂,指节微微泛白。他没回头,余光扫着门外巷子,耳朵却竖着听屋里的动静。老槐树的影子爬进窗台,枝条晃,像是谁在暗处伸手拨弄。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又咽回去。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江辰肩膀一紧。
楚灵月是飘进来的,脚尖几乎不沾地。她还是那身暗红短衫,袖口磨了边,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她没看江辰,径直走向墙角,眼睛盯着林越的胸口,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林越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汗,也不是尘土,是种野兽身上才有的腥气,混着山风刮过岩缝的味道。他鼻翼抽了一下,没睁眼,可那股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脖子边上。
楚灵月歪着头,鼻尖几乎蹭到他颈侧的皮肤。她轻轻吸了口气,笑了:“你这人,站得真累吧?”
林越没应。
她往前凑了半寸,肩头抵住他胳膊,整个人几乎贴上去。她的发丝扫过他下颌,一根,两根,缠住了他下巴的汗珠。她低笑:“说话啊,哑巴了?”
江辰终于转过身,“楚姑娘。”
声音不高,也不重,但足够打断。
楚灵月偏头瞥他一眼,笑得更开:“你急什么?我又没碰他命门。”
“他需要静。”江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两人之间,视线落在她肩头,“别靠太近。”
“哦?”她拖长音,“你怕我伤他?”
“我怕你惹事。”
“哈!”她猛地笑出声,笑声撞上墙壁反弹回来,在狭小的屋里打转,“我是魔界出来的,生来就惹事。你不晓得?”
她说完,忽然绕开江辰,一步跨回原位,右手直接抬起,虚按在林越心口前方一寸处。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像要接什么东西。
林越浑身一僵。
那圈金光震了一下。
空气里“嗡”地轻响,像是铜线被拉断的瞬间。楚灵月掌心一麻,像是被针扎了,又像是有股热流顺着指尖窜上来。她瞳孔缩了一下,非但没退,反而咧嘴笑了:“原来不是虚传……你这儿,真能杀人。”
林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下去。他指甲抠进墙面石缝,指腹撕裂,血顺着石棱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脚边的砖缝里。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瞬——她手落下的刹那,剑域自动响应,寂灭之力差点外泄。只要再慢半拍,她就没了。可他不能动,不能收,不能爆发。他只能让她贴,让她摸,让她笑。
憋屈。
太憋屈了。
这感觉不像被人打了一拳,倒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在肋骨上慢慢刮,一刀,又一刀,不见血,可疼往骨头缝里钻。他想起外门大比那天,李十三当众喊他“站桩废柴”;想起赵阔冲进他一寸范围,化成灰前那张惊恐的脸;想起断渊谷七天,幻象里全宗门弟子踩着他骂废物……那些事加起来,都没现在这一下狠。
楚灵月感受着掌心的麻意,慢慢收手,却不退后。她仰头看着林越紧闭的眼,轻声说:“你心里肯定在骂我吧?骂我多管闲事,骂我烦,骂我不要脸?”她顿了顿,笑出声,“可你不敢睁眼,不敢动,不敢赶我走。你比谁都清楚,只要我再往前半寸,你就得暴露。”
林越牙关咬得更紧,额角青筋暴起,像有虫子在皮下游走。
江辰站在侧后方,拳头捏了起来,又松开。他知道林越现在是什么状态——不是怕,是忍。忍到极限的那种忍。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卡住。说了没用。楚灵月不是傻子,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林越不能动,所以才敢这么贴。
楚灵月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下林越的喉结。一下,又一下,像敲木鱼。
“咚、咚、咚。”
林越眼皮猛地一跳。
她笑:“心跳得好快。是不是快撑不住了?要不要我帮你喊个师父来?就说你练功走火入魔,需要人扶一把?”
林越没动。
她收回手,却没退,反而把脸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他下巴。她低声说:“你这小圈子里,藏着多大的天?”
话音落,她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他胸前衣襟,用力一扯!
布料“刺啦”一声裂开半寸。
林越身体一震,剑域金光骤然微闪,一圈极淡的波纹从他胸口荡开,撞上墙壁,石面“咔”地裂出蛛网状细纹。空气里传来一丝极淡的焦糊味,像是铁器烧红后的气味。
楚灵月松手,退了半步,掌心摊开,看着指尖残留的灼热感,笑了:“有意思。”
江辰一步跨上,挡在林越身前,声音沉下来:“够了。”
“不够。”她摇头,眼神亮得吓人,“这才刚开始。”
她绕过江辰,又靠近,这次没动手,只是站着,距离林越鼻尖不到两寸。她能看见他睫毛的颤抖,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能感觉到他胸口那圈金光在微微起伏,像快烧穿的锅底。
“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最让我上瘾的,不是你能杀多少人,而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明明强得离谱,却得像个废物一样被人欺负,还得笑着受着。”她顿了顿,笑出声,“你越忍,我越想撩。你越憋,我越兴奋。”
林越终于睁开眼。
目光空洞,像口枯井。
他没看她,也没看江辰,只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缝。那道缝从墙角斜着往上,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它,一动不动,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楚灵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愤怒,不是羞辱,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彻底的麻木,像一个人已经被抽干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具壳子,靠着本能维持站立。
她心头莫名一跳。
可她没退。
反而又往前挪了半寸,直到两人的影子完全叠在一起。
“你还撑得住吗?”她问。
林越没答。
他手指抠在墙缝里,血顺着指节往下流,滴在裤脚上,晕开一片暗红。他呼吸越来越浅,胸口那圈金光开始不稳,时明时灭,像快耗尽的油灯。他脑子里全是乱的——楚灵月的笑,江辰的沉默,墙上的裂缝,脚下的血,还有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憋屈。
他想吼。
他想一脚踹出去。
他想让她滚。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
只能忍。
只能把这一切,当成涨修为的食粮。
楚灵月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无趣。她本以为他会爆发,会失控,会哪怕瞪她一眼。可他没有。他就像一块石头,任人凿、任人砸,就是不裂。
她退了半步,叹了口气:“你这样,我反而更想试试了。”
江辰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看啊。”她回头,笑,“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看看他这圈子,到底有多大。”她顿了顿,眼神忽然认真,“我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杀气,是死气。像是……天地本身都在怕的东西。”
江辰没应。
他知道她说的是剑域。
可他不能承认。
楚灵月没再靠近,也没走。她就在原地站着,距离林越正前方一寸,像根钉子扎在那儿。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崩。
林越依旧贴墙而立,背脊僵直,手指还在墙缝里抠着。血已经凝了,可他没松。他闭上眼,呼吸放得极慢,像在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
憋屈值在涨。
疯狂地涨。
但他不敢动。
也不能动。
屋外,夜风穿过巷口,吹动老槐的叶子,沙沙作响。窗纸上映着树影,一条,两条,三条,像无数只手,在墙上缓缓移动。
江辰站在中间,左手护着林越,右手虚抬,随时准备拦人。他盯着楚灵月,眼神沉得像水底的石头。
楚灵月站着不动,嘴角挂着笑,可眼神越来越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林越的胸口,那圈金光,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