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机装好后的第一天，方棠每隔半小时就往外看一眼。她手里叠着衣服，叠完一件抬头看一下门口；她熨着衬衫，熨完一只袖子抬头看一下门口；她在登记本上写日期，写完一行抬头看一下门口。阿彪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三回，第三回的时候他停住了，站在贩卖机前面，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硬币投进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金属在投币口里滚了一圈落进货道，弹簧旋开，一张卡片从出货口掉了下来。阿彪弯腰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卡片正面那一行字在日光下白底黑字，清清楚楚："你还在的话，进来坐坐。"阿彪把卡片翻到背面，背面是方棠手写的地址和营业时间。他看完了，把卡片揣进兜里，朝店里的方棠说了一句："正面这行字……有点好哭啊。"然后他走了。
第一天总共卖了阿彪那一张。方棠晚上补货的时候，把贩卖机里剩下的卡片数了一遍。九十九张，再加上阿彪买走的那一张，本来是一百张。她手里攥着剩下那一张没放进去——那是阿彪买走的那张的位置，货道里空出来的一格。她把那张卡片放在收银台抽屉里，和记账本放在一起。
第二天。方棠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贩卖机前面，弯腰看投币口。空的。她直起腰，从柜台下面拿了一块干抹布，把贩卖机的玻璃又擦了一遍。玻璃面其实已经很干净了，她昨天傍晚刚擦过，但她还是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完整地擦了一遍。王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机器真好看。"方棠把抹布叠好放回柜台下面，点了点头。
第三天。零交易。方棠站在贩卖机前面，把货道里卡片的排列重新摆整齐。她手指伸进货道，把每一张卡片的前沿对齐，让它们像一摞裁好的白纸一样边缘吻合。阿彪站在烧烤摊后面远远地看着她，手里攥着扇子，没有扇。他朝她喊了一声："你妹又不一定能看到这机器。"方棠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调整卡片的边角。"她看得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货道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第四天。清晨。方棠从后间走出来，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她伸手拉卷帘门，铁皮在轨道里发出持续的哗啦声。门升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视线已经越过门板的底部看到了外面的地面。贩卖机下面的地上压着一张一元纸币，被小石子压着边角。石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灰白色的，表面被磨得圆润。纸币的一角被石子压住，其余部分展开着，平铺在水泥地上，没有被风吹动。
方棠蹲下去捡起来。她的手指碰到纸币的时候，纸币是凉的，边缘微微起毛，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摸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她把纸币翻到背面，手指捏着边角翻转过来，然后停了。圆珠笔写的字，蓝色的，笔画有轻有重，有些地方油墨厚一些，有些地方薄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排在那行里——"姐，我闻到你的味道了。不冷。"方棠攥着纸币站起来。她站在晨光里没有动，帆布鞋的边缘贴着贩卖机底座的前沿。
阿彪叼着牙刷从隔壁出来，嘴里还带着牙膏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你站那儿当模特啊？"方棠没有理他。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晨光从巷口斜着照进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区，她站在亮区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她没有动。
十分钟之后阿彪洗完脸出来了，脸上还挂着水珠。方棠还站着。阿彪走过来，他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币，然后抬头看着她的脸。"谁放的？"方棠摇头，她摇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是弧度，慢慢地从嘴角扩散到眼角。她说："不知道。"但她笑了。阿彪看见她笑了，没有追问。他退回去，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放回杯子里，然后去拨弄炭火了。
方棠抬头。她看到了店门口的招牌。那块被油烟熏了六年的木牌，她每天开门关门的动作里都会经过它，但她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它。招牌最上面那个"棠"字，右上角有一小块被油烟熏黑的部分——现在那一块被人擦掉了。擦得很干净，露出了下面木牌原本的颜色，浅棕色的底漆，木纹清晰可见。"棠"字右上角那一小片，干干净净的，像被人用手指蘸了水细细地擦过，擦完之后还用干布吸掉了水分。方棠站在那里看了那块干净的地方很久，久到阿彪的炭火已经生起来了，久到巷子里有人开始走动。
方棠走进店里。她把纸币摊在柜台上，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干净的纸巾，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纸币上面，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把潮气吸走。她翻开相框——那个装了校服照片的相框——把校服照片取出来放在旁边，把纸币放进去，纸币的正面向外，让"不冷"那两个字对着玻璃。她把相框重新装好，背板扣紧，然后走到里间，把它挂在校服照片原来的那个位置。现在那面墙上有两个相框了，并排挂着，一个装着校服内衬的字迹，一个装着纸币上的字迹。
方棠走到贩卖机前，弯下腰看屏幕。库存数字从"100"变成了"99"。她打开机器货道的门，从最外面那一格抽出一张卡片。卡片是空白的，还没有人动过。她把卡片翻到背面，拿起柜台上的笔，写了三个字："收到了。"她把卡片叠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了那枚一元硬币，卡片贴着硬币叠在一起。
方棠从店里翻出一张红纸。红纸是之前王姨剪窗花剩下的边角料，裁成长条之后宽度刚好能写一行字。她用剪刀把边剪整齐，然后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二十四小时营业。卡片一元一张，不找零。投币自取。"她把红纸用透明胶带贴在贩卖机旁边的墙壁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的边角有一点歪，她上前把边角按平了，贴了三道胶带确保它牢固。
然后她转身走进里间。她站在那面墙前面，两个相框并排挂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相框的玻璃面上各铺了一块暖白色的光斑。方棠对着墙上的纸币相框轻声说了一句："收到。不冷了。"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人说话。窗外的太阳升到了招牌上方，阳光从招牌的斜上方照下来，落在"棠"字那块被擦干净的底色上，把那一片浅棕色的木纹照得发亮。
方棠站在里间门口，看着那片被照亮的"棠"字。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她坐下来，拉开收银台抽屉，看了一眼那张"收到了"的卡片。它躺在抽屉里的一角，和记账本、零钱、几根备用的笔放在一起。她把抽屉合上了，没有发出声音。
贩卖机在外面亮着蓝光。红纸上的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读。招牌上的"棠"字右上角，那一小块干净的底色在阳光下发着光，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擦拭过的样子。
阿彪在门口烤着串，炭火的红光在他的侧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看方棠。方棠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指搭在一本还没开始写的洗衣登记本上。她翻开了第一页，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笔压均匀，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
城中村的一天正在继续。菜贩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进来，有人在开卷帘门，铁皮哗啦哗啦地响。方棠把洗衣登记本翻到了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