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翻出那枚一元硬币的时候,窗外路灯刚亮。她把硬币放在柜台上,拇指按着硬币边缘来回转动,硬币在台面上缓慢地画着圆,边缘反射着日光灯的冷白色光。她就那样转了一会儿,没有拿起来。阿彪过来收盘子的时候看见她低着头看着柜台,凑近一看是那枚硬币。"你盯着它看啥?"方棠的手指停了下来,硬币平躺在台面上。"够买一瓶水,"她说,"但我妹攒了它三年。"
阿彪嘴里嚼着一块没咽下去的烤茄子,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方棠没听清。然后方棠忽然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半声短响,她被椅子挡了一下,侧身绕出来。"阿彪,城中村哪有卖二手自动贩卖机的?"阿彪把那口茄子咽下去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废品站好像有一台,"他想了想,"壳子生锈了但还能用。"他问,"你要那玩意儿干嘛?"方棠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把帆布鞋后跟提起来,弯腰把鞋带紧了紧。"带我去。"
废品站在城中村的最边缘,紧挨着一条铁路线,铁轨生了锈,枕木缝里长满了野草。围墙是用铁皮围起来的,铁皮表面被风雨侵蚀成斑驳的锈红色,有些地方被敲凹了,凹痕里积着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灰白色盐渍。方棠和阿彪从铁皮围墙侧面一个缺口钻进去。里面堆满了旧电器——冰箱、洗衣机、空调外机、电视,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一座用废铁堆成的山。阿彪在电器堆里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拽出一台白色的自动贩卖机。机器倒在地上,玻璃门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裂纹细密,像蜘蛛网。但机器的外壳基本完整,投币口和出货口的挡板都还在。方棠蹲下来看了几分钟。她伸出手指顺着那条裂缝的走向摸了一遍,指腹感觉到玻璃的裂痕边缘是光滑的,应该已经裂了很久了。她用指节敲了敲玻璃,声音清脆,没有松动。她站起来说:"搬走。"
三百块钱。阿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三百给她,她把钱递给了废品站那个坐在门口打盹的老人,老人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了裤兜里,继续打盹。阿彪和方棠一人抬一边,把贩卖机从废品站抬回了洗衣店门口。机器比她想象中重,铁皮外壳冰凉,边角磕了一下她的膝盖,她没吭声。
他们把它放在店门右侧靠墙的位置。方棠蹲下来开始擦玻璃。她找了一块干净的抹布沾了水,从玻璃的上沿开始往下擦,水渍在玻璃上划过一道道弧线,灰被水带走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玻璃面。她把裂缝用透明胶带从里面贴住了——把胶带剪成比裂缝长两厘米的段,一段接一段地贴,让胶带的边沿重叠在一起,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裂缝的走向。阿彪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她做这些,脚边放着一瓶刚才从废品站捡回来的矿泉水,他没有喝。他说:"你要卖啥?洗衣粉?柔顺剂?"方棠没有抬头,正把胶带最后一截按平。"卖一张卡片。"
方棠进屋用打印机打了一张卡片。白卡纸,A7大小,边角被她用裁纸刀切成了圆角。正面的字是她自己在电脑上排的版——"你还在的话,进来坐坐。"宋体,居中,字距拉得比正常宽一些,每个字之间留了一个空格。背面是洗衣店的地址和营业时间,手写的,她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一遍,字迹工整。她把卡片放进贩卖机的货道里,只放了一种,一张一张码进去,塞满了一百张。货道是螺旋弹簧式的,卡片的边缘卡在弹簧的缝隙里,排成一列,齐整,白色的。
阿彪凑过来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字。他看了很久,久到方棠把贩卖机的电源线插上了,机器内部亮起一圈蓝色的光。阿彪问:"给谁卖的?"方棠拍掉手上的灰,蹲在贩卖机前面把货道的门关上,咔嗒一声。"给每一个路过但没进门的人。"阿彪没有再问。他去收摊了,收完摊之后又端了一盘烤茄子和一瓶水放在贩卖机旁边的小凳子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当晚方棠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贩卖机旁边。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微微有些晃,她把椅子腿用一片瓦楞纸垫平了。城中村的夜晚从八点开始慢慢安静下来,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脚步声间隔越来越长。九点半,最后一家五金店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巷子里传了一圈才消散。十一点,路灯熄灭了两盏,剩下的几盏把巷子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十二点,一只猫从她脚边跑过,尾巴扫了一下她的鞋面,然后消失在暗处。凌晨一点,阿彪的烧烤摊已经彻底灭了火,余烬偶尔闪一下红光,间隔越来越长。
方棠坐在椅子上,贩卖机的蓝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别的事。她只是坐着,看着巷口的方向。凌晨两点四十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方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弯腰把空盘子端起来,准备回店。
她转身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巷子最暗的那个角落的阴影里——有一个人站着。方棠的手停在卷帘门上。她没有回头,没有转头。她的背部对着巷子的方向,手指还搭在卷帘门拉手的凹槽里。她站了三秒。然后她走进了店里。卷帘门被她拉了下来,铁皮落到底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锁扣嵌进了锁孔。
巷子里的那个人影往前迈了半步。路灯的光刚好擦过那人的肩膀,没有照到脸。能看见的只有轮廓:瘦小,白色外套,齐肩发。白色外套上有一小块没洗掉的油渍,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像半个草莓。人影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白色外套的肩膀上移到了袖口,又移到了手的位置。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脚步无声。
方棠在店里没有开灯。她背靠着卷帘门站在黑暗中,耳朵贴着门板。铁皮门是凉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传进来,贴着耳朵的皮肤。她听见外面很安静,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个人影已经走了。然后她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远去了,一步比一步轻,像踩在落叶上,又像踩在虚空中。脚步声消失了之后,巷子里只剩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方棠慢慢滑坐到地上,卷帘门的铁皮在她后背上蹭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臂环绕着腿,整个人缩得很小。黑暗中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来了。"
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然后她继续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卷帘门,脸埋在膝盖里,没有站起来。贩卖机在外面亮着蓝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渗进来一小条细长的光带,穿过方棠脚边的地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线,在那条线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她的鞋子搁在光带的边缘,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方棠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很久,久到贩卖机的蓝光在卷帘门底下那条光带里慢慢地移了一个角度。然后她伸直了腿,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走进后间,在黑暗中躺了下来,没有开灯。
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见,只有轮廓模糊的一片。方棠睁着眼躺着,手搭在胸口,指尖感觉到了心跳,平稳的,略快的。她闭上眼,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