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铃响的时候,韦秦州正猫在文学院主楼后门的台阶上往嘴里塞最后半包苏打饼干。
他中午没吃饭。
不是不想吃,最近超市在清货,根本就没有好吃的东西,食堂又关了一间,一下子排队直接排到了大门口…
等排到他的时候,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想了想还是去小卖部抓了两包饼干,边跑边吃,一直吃到教室门口还没咽完。
《汉语语法学》是计鸢这学期新开的选修课,选课系统开放不到三分钟就被抢光了。
韦秦州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时候,后排靠过道那个他平时蹲守的座位被一个大三女生占了…
他只能捏着还剩半袋的饼干挤到第一排最左边靠墙的位置,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
计鸢从门口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翻开点名册,抬头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韦秦州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个人正把饼干袋往抽屉里塞,腮帮子鼓得倒真像个河豚。
计鸢把点名册放下,开始讲课。
韦秦州拼命想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但苏打饼干太干了,他跑着进教室来不及喝水,饼干碎屑糊在嗓子眼上,咽了好几次都没咽下去。
他不敢抬头,只能把嘴闭得紧紧的,试图用唾液慢慢把饼干软化。
然后他听到计鸢叫了他的名字。
“韦秦州。”
他猛地站起来,嘴里的饼干碎屑因为起身的动作呛进了气管。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了一声,嘴里的饼干渣像被点着的烟花一样喷了出来。
坐在他正前方的同学下意识往后仰,旁边的女生尖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掉袖子上的碎屑。
整个教室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后排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计鸢站在讲台上,低头看着自己中山装的前襟。上面星星点点地沾着一片湿润的饼干碎渣,袖口也不能幸免。
他把点名册上被溅到的几粒碎屑抖掉,脱下衣服,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眼镜片。
“坐下,下课到办公室找我。”
韦秦州瘫在座位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剩下的半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先生胸前那片星星点点的饼干渣。
下课铃响之后韦秦州在走廊里磨蹭了好一会儿,等所有学生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往计鸢的办公室挪。
他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荡荡的,计鸢不在。
他站在办公桌前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计鸢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盖过了手腕,肩膀的缝线往下塌了半寸,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高中生。
韦秦州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两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先把桌上那杯水喝了。”计鸢指了指办公桌。
韦秦州乖乖走过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
“中午为什么没吃饭?”
“食堂排队太长,等排到我已经来不及了,就买了包饼干想垫垫,结果太干了咽不下去,上课铃一响您一点我名字…”
“那就是没吃。”
“吃了,中午吃的土豆炖牛肉。”韦秦州下意识嘴硬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
计鸢靠在办公桌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那你跟我说说,‘土豆炖牛肉’这一语言形式,从结构主义句法学的角度分析,属于什么结构类型?”
韦秦州愣在原地。
“联合短语……动宾短语……?”
“都不是。”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用层次分析法,第一刀切在哪儿?”
韦秦州额头冒汗:“‘土豆’和‘炖牛肉’之间……是主谓关系。”
“烹饪行为,不是并列关系。土豆和牛肉不能互换位置,‘牛肉炖土豆’虽然语法上成立,但在实际语境中改变了语义焦点,属于不同结构的短语。而且我记得前天才做过土豆炖牛肉,今天不可能有这道菜。”
韦秦州张了张嘴,说漏嘴了。
“先生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计鸢打断他,翻抽屉,“过来。”
“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撒谎,我就是怕您担心我没吃午饭…”韦秦州一边往外走,一边脑子飞速运转,“我早上起晚了,中午赶着来教室补作业,食堂排队太长,我就去小卖部买了包饼干…”
计鸢翻了两个柜子才找到一根全是灰的戒尺,他不常在办公室打人,但竹尺又太轻。
“趴桌上。”
“先生…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怕您说我不好好吃饭…”
“你不好好吃饭我什么时候打过你?我打你是因为你撒谎。迟到、上课吃东西、撒谎,三件加在一起——”
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董袁仲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先落在正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攥着裤缝的韦秦州身上,又落在计鸢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上。
“课题申报书的经费预算表,逾期将近一周,科研处催了三次。”董袁仲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上周五的截止日期,今天周三了。”
计鸢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经费预算表的事他确实忘了…
“预算表我明天——”
“明天?”董袁仲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科研处刘处长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替你找了两次借口,第一次说你在开会,第二次说你出差了,这第三次——”
计鸢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外套口袋,想掏手机,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个立刻离开这间办公室的理由。
开会也行,接电话也行,什么都行。
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大一号的外套,忽然意识到手机还在原来那件铁灰色中山装的口袋里,而那件中山装正搭在椅背上,离他足足有五步,怕是还没过去就先被董袁仲抓住了。
董袁仲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摸空了的手上,什么也没说。
韦秦州意识到自己的救兵来了,正盘算着怎么逃跑,计鸢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计鸢动作流畅地伸手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下握在手里。
“我出去接个电话,教务处的,预算表的事回来再说。”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快步走向门口,“喂?对,是我,我现在过去。”
董袁仲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计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韦秦州一个人站在办公桌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外套口袋,又看了看门口,然后转头看向沙发上正端着茶杯,面色如常的董袁仲。
“师爷…谢谢您救我狗命。”
董袁仲没应他的话,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没回:“饼干别吃了,去外面吃点热乎的。”
傍晚,计鸢推开老宅的院门时,院子里很安静。
槐树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石桌上的棋盘空着,他放轻脚步穿过院子,正要往书房方向走,正厅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董袁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是下午那份没签完的经费预算表。
计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预算表我明天…”
话还没说完,一个东西从董袁仲手里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计鸢下意识偏了下头,但没完全躲开,那个东西砸中他的左脸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是他的手机。
“教务处的电话,接到哪去了?”董袁仲的语气不紧不慢,跟他下午在办公室里替计鸢编借口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计鸢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揣进口袋,生怕董袁仲再用这东西扔他。
羞耻。
他想起了下午在办公室里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从韦秦州口袋里掏手机,接电话,快步出门。
在董袁仲眼里大概跟小孩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我下午确实有个会要开。”他揉着脸,还想挣扎一下。
“什么会?”
“研究生论文开题。”
“研究生论文开题是上周四,你连自己定的日程都不记得?”董袁仲靠在门框上,“你下午从韦秦州口袋里掏手机的时候,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计鸢停了揉脸的动作,一言不发。
董袁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预算表一会签,明天就交,别再拖了。”他抬手在计鸢脸上那片被手机砸红的地方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是在检查有没有砸坏,“我上次打你是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计鸢老实回答。
“那就是了,你大了,不想挨板子,我也不舍得打你。”他把手收回去,“但下次装开会之前先把手机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
说完他转身回了正厅,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倒茶的声音和一声:“都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