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空调开得太低了。方棠坐在周警官对面,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桌面,指尖微微蜷曲。周警官把结案报告推过来,翻到了最后一页。方棠低头看,打印体,黑色宋体,字间距均匀,一行一行排得整齐——"方晓棠,失踪六年确认死亡,遗体已火化由警方暂存,待家属认领。"方棠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完了所有字,第二遍目光停在"确认死亡"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重,笔尖压进纸面留下凹痕,翻过来能摸到凸起的印子。
周警官把报告收回去,合上文件夹,放在左手边的文件堆上。"校服作为物证需要归档,不能给你带走。"方棠说:"让我拍几张照。"周警官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证物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物证存放"和编号。周警官用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房间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个半透明的塑料收纳箱,箱体上贴着标签。周警官从中间那层拿出一个箱子放在台面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件蓝白色的校服,平铺在台面上。方棠站在台面前,没有伸手碰。她举起手机,从正面拍了一张。按快门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咔嚓,清脆的。她换了一个角度,拍了袖口那块暗红色的特写。又换了一个角度,拍了领口内侧的标签。她拍了校服的正面、反面、领口、袖口、红渍的特写、内衬绣着的"晓棠"两个字。她把校服翻过来拍内衬底部——那行用圆珠笔反复描过的小字:"姐,我每天都能闻到你的洗衣粉味。不冷。"她拍了三张。一张整体的,两张局部的,一张对焦在"不冷"两个字上。
拍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站在台面前看着校服。周警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的尽头。方棠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校服的袖口,指尖触到棉布的表面,凉的。她把手指收回来了。然后她转身走出了证物室。
回到洗衣店之后,方棠把手机连上电脑,把照片导进去。她选了一张内衬的特写——就是"不冷"两个字那一张,发送给了打印店的微信。下午她去取了打印好的照片,A3尺寸的,哑光相纸,边缘裁切整齐。她站在打印店门口把照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回洗衣店。
相框是她昨天买的,黑色的窄边,玻璃已经擦干净了,反光面透亮。她把照片装进去,背板扣好,站起来。她走到里间,里间靠窗那面墙之前挂着校服——现在校服已经不在了,被归档了。墙面上还留着那个木衣架,衣架的挂钩在白色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方棠把那个木衣架摘下来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把相框挂在了同一个位置。她用指腹调整了一下相框的角度,让它完全端正,然后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相框的玻璃面上,反出一小片暖白色的亮斑。
王姨抱衣服进来的时候方棠还站在里间门口,看着那面墙。王姨把衣服放在柜台上,走过来凑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上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内衬的特写,"姐,我每天都能闻到你的洗衣粉味。不冷。"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被放大了,放大了之后能看到圆珠笔油墨在纸上渗开的边缘,能看到笔尖反复描过之后留下的细微的毛刺。王姨读完了那行字,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问:"你妹写的?"方棠点头。王姨拍了拍她的胳膊,没有说别的话,转身走回柜台去送衣服了。
王姨送完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她回头看了相框一眼,然后叫了方棠一声:"照片背后有字。"方棠走过去,把相框从墙上摘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陌生,不是方棠的,也不是王姨的。写的是——"1847步。从你到我的距离。从今往后,我来走。"
方棠看着那行字愣了。她翻过相框看正面——照片里的内衬字迹还在,圆珠笔描的"不冷"两个字还在。她又翻到背面看那行马克笔字。"1847步"的"步"字最后一笔拖得比前面长,像是写完了一整行之后手没有立刻抬起来。方棠拿着相框走出里间,问了阿彪。阿彪正在给烤串翻面,听到她问话摇了摇头,手上的刷子蘸了一下酱,继续刷。方棠问了老陈。老陈正在敲鞋底,锤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那行字,摇头。王姨也摇头。王姨想了想,说:"是不是昨天那个流浪汉?他昨天在里间坐了一会儿。"
方棠跑到门口。流浪汉不在。巷子里空空的,风把地面上一张废纸吹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了。方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贩卖机旁边的小石子上压着一片叠好的糖纸,红色,和上次那片一样,但折法不同,这次是四折,边角对齐。方棠弯腰捡起来展开。里面没有字。她把糖纸重新叠好放进了口袋里,贴着上衣内侧的布料,和那枚一元硬币隔着一层布相抵。
方棠回到里间。她把相框重新挂回墙上,这一次正面朝外,背面贴着墙壁。她站在相框前面,看着那行圆珠笔写的"不冷"两个字。她说:"以前你走过来看我。以后我替你走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像在对那行字说,又像在对墙壁上那行字背后的人说。
深夜,关店了。方棠把卷帘门拉下来,落锁,然后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城中村地图。地图是好几年前的了,边角都卷了,纸面被折叠过的地方出现了深色的折痕,有些区域的印刷字已经模糊了。方棠把地图铺在柜台上,用两只手压平了纸面的褶皱。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红笔,笔帽拔开,笔尖悬在地图上方。她先在地图上找到了洗衣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她估算了一下三公里的距离——比例尺标注在左下角,一厘米代表五百米,三公里是六厘米。她以洗衣店为圆心画了一个圆,圆规式的弧线被她一段一段描出来,最后衔接成一个完整的圈。桥在地图上的位置在圆的边缘,她画了一个叉。然后她在圆内、洗衣店和桥之间的线段中间戳了一个点。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在这个点旁边写了几个字,字不大,但很用力:"她每天站的地方。"写完之后她等了几秒让墨水干,然后把地图拿起来。她走回收银台前面,蹲下来,把地图贴在柜台内侧的挡板上,位置不高不低,坐在椅子上低头就能看到。她把边角按平,胶带贴了三道,确保它不会掉下来。
方棠站起来退后了一步。地图上的红圈在三米外的距离看,圆润而完整,桥的叉号在圈线上,中间的那个点正好在圆心和桥的连线上。她在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日光灯在地图表面覆了一层冷白色的光,把红色的笔迹衬得更明显了。她转身关了灯,走进里间。
里间的相框在黑暗中只能看到轮廓,玻璃面反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方棠在里间的门口站了几秒,伸手摸了一下相框边缘的黑色窄边,然后转身走出来了。她回到柜台后面,在黑暗中坐了下来。低头就能看到地图上那个红圈和中间的那个点。窗外路灯的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透进来一条细长的亮线,在地面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正好经过柜台前的地面,没有到达她的脚。
方棠坐在柜台后面,把脚收进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