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调解室的门是白色的。方棠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幅度很小，几乎没发出声音。徐志刚已经坐在里面了，他坐在靠墙的那一侧，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节泛白。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锁骨，头发还是乱的，头顶那一撮翘着的部分比昨天更翘了，像是他用手指反复抓过之后又放开的。周警官坐在桌子侧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方棠在徐志刚对面坐下。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凉意隔着裤子传到大腿。她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放在她和徐志刚之间。"你让她住地下室的时候，"她说，"她在写这些。"
徐志刚没有看日记本。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像在研究手指交叉的角度。"我知道我不对，"他说。声音比上次更哑了，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但她从来没跟我说她扛不住。她每天都来上班，干活也利索。"
方棠拍了一下桌子。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桌面震了一下，周警官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印子。方棠说："她每天绕路去看我，你怎么不跟我说？"她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压得很紧，像绷到极限的弦。
徐志刚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碰到方棠的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我不敢，"他说，"我怕你知道了来找我，我怕赔钱，怕惹事。"
方棠盯着他。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徐志刚把目光又移开了。"所以你让她死了？"徐志刚闭嘴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来回两三次。方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没回头看。"我问完了。"她转向周警官，"我要说的说完了。"
周警官点头。他合上文件夹，笔帽扣回笔尖，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嗒。他看了方棠一眼，又看了徐志刚一眼，然后朝方棠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先出去。方棠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她说："你每晚做噩梦，活该。"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弹簧锁扣嵌进门框，发出闷响。
走廊里，方棠靠着墙站着。墙是白的，瓷砖贴在表面，贴到腰高的位置就停了，再往上是刷了白漆的墙面，灰白色的，有一块被蹭花了。方棠的后背抵着瓷砖，瓷面是凉的，隔着衣服把凉意输送到她的脊柱上。她没有等多久，门又开了。周警官跟出来把门带上，门锁扣合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站在方棠旁边，压低了声音："方棠，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法律上，徐志刚隐瞒情况没有直接构成犯罪。你可以民事起诉，但刑事责任……"
方棠抬手打断他。她的手掌竖起来对着周警官的方向，掌心朝外。"我知道。我不告他。"她把手放下，转身朝派出所大门走去。周警官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跟上来。方棠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三下，然后被外面街道上的噪音吞没了。
方棠走出派出所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两秒。门口有两级台阶，水泥的，边缘被踩磨圆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她站在第二级台阶上，手扶着门口的栏杆——铁栏杆，绿色的漆面被晒褪了色，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她弯下腰干呕。胃是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但喉咙在反复抽搐，一下一下地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食道里下不去也上不来。她的肩膀在抖，手掌撑着栏杆，栏杆被她攥得吱吱响。
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方棠偏过头，老陈站在旁边。他穿着修鞋的围裙，深蓝色的，前襟沾着黑色的鞋油印子。脚边搁着工具箱，工具箱的表面有一层磨得发亮的包浆，是很多年手掌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他手里攥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方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灌进喉咙的时候冲散了干呕带来的灼热感。她蹲在路边，把水瓶放在脚边。老陈也蹲了下来。他蹲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他稳住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道对面的楼顶。
他说："我闺女走的那天，邻居来跟我说，你闺女已经三个月没怎么吃饭了。我天天在家，我没看出来。"方棠偏头看着他。老陈没有转头，他还在看对面的楼顶，楼顶边缘有一排鸽子站成一列，翅膀收着，在风里微微晃动。"后来我把她床底下的鞋找出来，天天带在身边。不是因为她穿过的，是因为她走路外八字，鞋底磨偏了一边。我记得她走路的声音。"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鸽子从楼顶飞起来一只，扑棱着翅膀绕了一圈又落回去。其他人没动。
方棠把水瓶递回给老陈。"陈叔，你怎么撑过来的。"老陈没有接水瓶。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弯腰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腰。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拍完之后又拍了一次，像在确认灰尘已经被拍掉了。"我撑不过来，"他说，"但我每天还得开摊。有人鞋坏了得修。我修鞋的时候不想别的，就想钉子怎么敲进去才平。"他把手放回工具箱的提手上，握住了提手的弧度。
方棠站起来。她把水瓶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空瓶子捏在手里，塑料瓶在她手中被压扁了一点。她对老陈说："回吧。明天我开门。"老陈点了下头。他拎起工具箱，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大概五步，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他侧面的方向传过来："你妹走路什么声？你记得吧？"方棠站在天桥下，风从桥洞的入口灌进来，吹动着她的头发。她很轻地说："跑步的声。她老跑。"
老陈继续往前走了。工具箱在他手里微微晃动，提手和箱体的连接处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他走过了巷口的拐角，然后看不见了。方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手里那个被捏扁的塑料瓶在她掌心里硌着，她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她转身往洗衣店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