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吃完了烤茄子。她把竹签放在柜台上，竹签上还残留着辣椒面的碎屑和一点没有刮干净的茄子皮，她把它们拢在一起推到了柜台的边缘。她看着阿彪，阿彪蹲在她面前，膝盖还弯着，看起来有点蠢。她说："带我去你那天烧烤的河边。"
阿彪愣了。"现在？"方棠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弯腰把帆布鞋后跟提起来，鞋帮卡进脚踝，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阿彪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她后面跑。
河边的风比城中村大。桥的轮廓在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色，河水还是那么低，淤泥和碎石裸露在河滩上，芦苇的枯穗被风吹得沙沙响。阿彪跑到桥下面，指着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就这儿。那天我们厂子聚会，结束的时候我在河滩上捡到一条围裙——就是你现在闻过的那条。"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的，但已经被揉搓得发白了，边角卷着。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着封口的位置，像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我当时还捡了这个。"
方棠接过来。塑料袋里面是一张名片，被水泡过又晒干，纸面起了波纹一样的褶皱，边角卷翘着，像一片被烤过的叶子。她撕开塑料袋封口，把名片抽出来。字迹都洇了，油墨在纸面上扩散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痕迹，但她还是认出了那行字的走向——"不管多难洗的衣服，都有办法干净。"这行字被水泡过之后笔画变粗了，边缘模糊，但整句话仍然能读通。方棠把名片翻过来。正面，她的名字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星星只有指甲盖大小，五角，每一笔都描了两遍以上，描到纸面都被压出了凹痕。
方棠攥着名片往岸上走。她的步子很快，阿彪在后面小跑着跟："去哪儿？"方棠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出租屋。我妹住的地方。"阿彪不再问了。他跟在后面，喘气声渐渐加重。
城中村另一条巷子。比徐志刚住的那条宽一些，但一样暗。两边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白的黄的粉的，层层叠叠像创可贴糊在墙面上。方棠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门牌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但门口坐着一个矮胖的女人正在择菜，菜叶子被她一片一片扯下来扔进脚边的塑料盆里。方棠走过去，蹲下来。她把手机举到女人面前，屏幕上是她翻拍的妹妹照片。女人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停住了。她抬头打量了一下方棠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然后把手里的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姑娘啊，"她说，"欠了我三个月房租。走的时候留了一袋子东西，说'寄回家'。"
女人站起来，裤子上沾着一片湿菜叶，她把它摘掉了。她推开身后的门，门轴没上油，发出那种很长很长的吱呀声，像在抗议。方棠跟着她走进去。屋里很暗，走廊里堆着旧报纸和空纸箱，空气里有潮味和厨房的油烟味。女人从走廊尽头的柜子顶上拖出一个纸袋，袋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胶带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粘着灰。她把纸袋放在方棠手上。
方棠接过来。纸袋比她想象中轻。她撕开胶带，一层一层地揭开，胶带在她的手指间留下粘腻的触感。她把纸袋里的一沓宣传单抽出来——薄薄的，边缘有些已经卷了。她把宣传单一张一张铺在地上，第一版，纸已经黄了，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但被人用力抚平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第一年。店门口招牌还看得清字。"方棠把第一张放在左边，拿起第二张，第二版，纸面略白一些，背面写着："第二年。姐换了一种洗衣粉。好闻。"她把第二张放在第一张旁边。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对应一年，每一张的背面都有一行字，字迹从端正慢慢变得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用力，笔画没有一笔是敷衍的。
第七张。最新的一版宣传单，边角被抚得很平，纸面还保留着印刷时的那种光泽。方棠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那行字她读了一遍，嘴角动了。她低下头又读了一遍，肩膀松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的气声——像是在笑，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行字写着："第六年。招牌被熏黑了，但姐肯定不知道那家烧烤摊的烤茄子最好吃。"方棠把宣传单翻回正面，看着上面自己的店名。店名是印刷体，黑色宋体，下面跟着地址和电话。那串电话号码她已经用了六年，但此时看着它印在纸上，感觉像在看别人的东西。她把七张宣传单按顺序叠好——从第一年到第六年，按照时间排列——然后放回纸袋里，手在抖，纸袋边缘被她捏出了新的褶痕。
她冲出巷子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骑电动车的人，那人按了一下喇叭，喇叭声在窄巷里被放大，尖锐地刺了半秒钟。她没有减速。她跑回洗衣店门口的时候阿彪还在后面追，她冲进店里抓起阿彪那条围裙——就是她之前闻过的那条，被叠好放在柜台角落里，她已经忘了上次是谁把它叠成那样的。她把围裙展开，找到底边那一圈翻卷的毛边，重新把鼻尖贴上去。
这次她屏住呼吸。炭火味从布料里浮上来，底下是辣椒面、孜然、汗渍的盐腥——她把所有表层的气味都滤掉了，让气息以极慢的速度往布料内部渗透。在那些气味的尽头，在炭火和血腥的缝隙里，她搜寻到了。最底层，极淡的一层，几乎要消失了，但确实存在的——洗衣粉味。那种她用了六年的、熟悉的、廉价的洗衣粉味，和每一条棉布纤维浸泡过的、晾干之后残留的微弱香气一模一样。
方棠松开围裙。她攥着底边的布料，低声说："你碰过它。你碰过之后阿彪又用它包了你的东西。你的味道留在了上面。"她把围裙叠好——先对折，再把边缘对齐，然后从下摆往上卷了三折。阿彪站在门口，他刚喘匀气，看着方棠叠他的围裙，他说："那围裙送你了。"方棠没有推辞。她把叠好的围裙放进妹妹的纸箱——和七张宣传单并排放着。纸箱满了。围裙的布料填满了纸箱最后一个空隙，宣传单被挤在箱子一侧，边角贴着围裙的棉面。
方棠站在纸箱前，弯腰拍掉膝盖上刚才在地上蹭到的灰。她直起腰来，看着那个装满的纸箱。纸箱的盖子已经盖不严了，围裙的一角从箱子边缘伸出来，她伸手把它塞了进去。然后她说："你还留了什么？告诉姐。姐全给你收着。"窗外天黑透了，洗衣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日光灯管里照出来，把整个房间铺满了那种色调——和日记里写的、妹妹在街对面抬头看过的那种暖黄色一模一样。
方棠站在暖黄色的光里，手扶着纸箱的边缘，指腹贴着纸板粗糙的表面。她没有动。窗外有脚步声经过，经过店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向前走远了。方棠没有转头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