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店的卷帘门拉着。门板上贴了一张纸,白纸,用透明胶带粘了四个角,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字——"暂停营业"。字写得有点歪,是方棠写的,但她写的时候手在抖。
阿彪站在门口,端着一个铁盘,盘子里放了五串烤串。他用肩膀撞了撞门,撞不动。他把铁盘换到左手,右手握拳敲了两下门。"棠姐!开门!"里面没动静。阿彪又敲了三下,然后把耳朵贴到卷帘门上。隔着铁皮,他听到了什么——像是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很轻,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彪蹲下来,把铁盘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塞了进去。门缝很窄,铁盘是斜着才塞进去的,里面的烤串串着竹签,竹签在铁皮上刮出细细的声响。他把铁盘完全推了进去,然后站起来对着门缝喊:"我把串从门缝塞进去了,你不吃我就唱了啊!唱《今天你要嫁给我》!"他把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等一个回应。没有回应。阿彪清了清嗓子,真唱了。唱到第三句的时候门缝底下伸出一只手,把铁盘往里拽了一下,盘子边缘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阿彪的歌声停了。他蹲下来看了看,铁盘已经被拽进去了,门缝底下空空的。他站起来,对着门说了一句"行",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王姨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拧得紧紧的,从盖子边缘的缝隙里漏出一缕白气。她走到卷帘门前,没有敲门,先弯腰看了看门缝底下有没有昨晚被退回来的空盘子。地面是空的。她伸手敲了敲门,比阿彪轻一些,三下。"棠棠,鸡汤。"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门缝底下伸出一只手,手指上还沾着水渍。王姨把保温桶的提手递到那只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保温桶被接进去了。王姨想往里看一眼,但卷帘门只开了不到一拳宽的缝,她的视线被门板挡住了,只看到门后一小片暗色的地面和一只穿拖鞋的脚。门又关上了。
老陈坐在门口对面——不是洗衣店门口,是他自己的修鞋摊。他把摊子挪了位置,从巷子拐角挪到了方棠的正对面。他坐在那张矮凳上,拐杖靠在膝盖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布鞋,鞋底已经磨偏了。他没有抬头,对着卷帘门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三天没吃饭的那年,是邻居把饭从窗台递进来的。你让他们递吧。"他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话语贴着地面滑过去,从门缝底下渗了进去。
第三天。阿彪又站到卷帘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唱那首歌的第二段。他的嘴刚张开,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了上去。方棠站在门后,头发乱着,有几缕贴着脸颊,有一些翘着;眼睛肿着,眼周的皮肤又红又浮,像哭了一整夜没停过;校服被她抱在怀里,手臂交叉压着布料,布料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密密麻麻的褶子。
整条街的人都站在门口。阿彪站在最前面,嘴还张着没合上。王姨站在他旁边,手里又提了一个保温桶,今天是新的。老陈坐在修鞋摊的矮凳上没动,但他直起了腰,手里的布鞋放下了。早餐铺老板娘站在王姨身后,手里捏着一把韭菜。水果摊大叔站在更后面,怀里抱着一颗菠萝。还有几个方棠叫不上名字的邻居,有的端着碗,有的抱着胳膊,有一个还穿着睡衣。
方棠开口了。声音哑得听不出原声,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之后又泡了盐水,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妹死了六年。我刚刚知道。"
没人接话。烧烤摊的火,阿彪忘记关了,炭火在炉子里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从炉沿边跳出来落在地上,很快暗了。老陈站起来,拐杖先点地,然后右脚跟上,左脚再跟上——三拍,走完了从修鞋摊到洗衣店门口的距离。他站在方棠面前,伸出一只手,手掌落在方棠的肩膀上。隔着那件旧卫衣,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压得很稳。老陈说:"你闻了那么多人的情绪,闻了那么多年。轮到自己了。自己救自己。"
方棠低头看着怀里的校服。她转身走进洗衣店,走到里间,把校服从怀里拿出来扔进滚筒洗衣机。校服在滚筒里被甩成一个蓝白色的球,袖口那块暗红色在旋转中一闪一闪。方棠拿起洗衣液瓶子,比平时多倒了一倍,盖子拧开之后她用指腹抹了一下瓶口,然后扣上盖。她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开始转。
她站在旁边看着滚筒转动。水和洗衣液混合之后产生了一层绵密的泡沫,泡沫在滚筒壁上爬行又被水流冲散,循环往复。第一次洗完,方棠把校服从滚筒里捞出来,袖口的红渍淡了一点但还在,像被冲刷过的旧痕,颜色浅了一层,但底子还在。她把校服又扔了回去,重新启动。第二次。第三次。阿彪端着昨天那盘烤串站在门口,竹签上的茄子已经凉透了,辣椒面的红油在铁盘上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橙色油脂。他站着没出声。王姨在门口来回走,她的拖鞋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洗到第十二遍。方棠把校服从滚筒里捞出来,袖口的红渍像刻进去了一样,淡了,但始终在。她攥着湿透的校服站在洗衣机前面,布料往下滴水,在瓷砖上汇成一摊。她盯着袖口那片洗不掉的暗红色,指甲抠进布料里,透过湿棉布顶进掌心。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闻到了……血、绝望、还有笑。我全闻到了。然后呢?她人呢?"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校服里的水被挤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在肘部汇成细流,滴落在地面上。她的肩膀开始抖,抖得厉害,像冷透了之后无法控制的战栗。
阿彪从门口探进头来。他手里换了一盘新的烤茄子,还是热的,蒜末和辣椒面的香气从盘子里升起来,穿过洗衣店里的潮气和洗衣粉味,抵达方棠面前。阿彪说:"棠姐,你三天没吃了。我烤了茄子。"他顿了顿。"你妹以前是不是说——"他又停了。"你妹是不是来过我摊子?她说我那家烧烤摊的烤茄子最好吃。我想起来了,有个小姑娘老站在街对面看我烤,我从没看清过她长啥样。"
方棠猛地转身看向阿彪。阿彪被她吓了一跳,端着盘子的手往后缩了半寸,盘子边缘晃了一下,茄子上的油珠子颤了颤。"咋、咋了?"方棠没有回答。她慢慢走过来,走到阿彪面前,伸手接过那盘烤茄子。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茄子肉还是烫的,蒜末在舌尖上炸开,辣椒面的辣味跟着往上窜。她嚼着嚼着蹲了下去,盘底贴着地面,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阿彪蹲在她旁边,他蹲得很笨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也不敢动,就那么蹲着,偏着头看着方棠的侧脸。
方棠嘴里还含着那口茄子,含混地说了两个字。"是她。"她的声音被茄子堵着,断断续续的,但阿彪听清楚了。他没有再问。他蹲在原地,看着方棠把那口茄子慢慢咽下去,然后拿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在地上,空出了她的两只手。她两只手捂住了脸。
巷子里有人收摊了,有人开始生火,新的一天在周围慢慢展开。洗衣店门口,两个人蹲着,一个捂着脸,一个看着地面。盘子搁在水泥地上,茄子还冒着最后一缕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