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翻开日记本第一页的时候，日光灯在她头顶闪了一下。
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像被翻过很多次之后自然形成的弧度。字迹是端正的圆珠笔字，笔压均匀，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像写作业一样一笔一画——"第1天。今天姐追到巷口喊我，我没回头。其实我回头了，拐弯之后偷偷回头了。姐哭了。"
方棠的手指停在"姐哭了"三个字上面。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得很快，前几百页的内容零散而温暖，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隔了十几天才有一行，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有。
"第57天。姐店里装了新灯，暖黄色的。我站在对面看了半小时。灯亮起来的时候姐在柜台后面低头数零钱，没看见我。"
"第203天。姐给门口的流浪猫放了碗水。猫喝了。我也渴了但是没进去。"
"第411天。姐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蓝色外套，好看。她以前从来不买新衣服。"
方棠看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翻过去，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第1009天。姐今天笑了三声，我数着的。她跟烧烤摊那个人笑的。那个人烤串应该不错。"方棠的手指停在"笑了三声"上面。她把这一行读了两遍——第一遍无声，第二遍嘴唇动了动。她在数。她数着那三声笑，像是想确认它们确实存在过。数完之后她把手从纸面上移开，继续往下翻。
到了第2001天。字迹变了。从端正的圆珠笔字变成了挤在一起的小字，笔压忽轻忽重，有些笔画被反复描过，有些则浅得像要断了。
"冷。今天特别冷。地下室墙上都是水。姐店里暖气片冒白烟了。我没进去。"
后面连着好几页，每一页都只有一两个字或半句话。方棠翻过一页，上面写着"黑"。再翻一页，"耳鸣"。再翻一页，"不想动"。再翻一页，"又没吃饭"。
方棠翻页的速度变慢了。她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再跳过任何一行。纸面开始出现皱褶，有几页明显被水泡过又晾干，纸张表面起了细密的波纹，字迹在波纹里被扭曲了，有些笔画洇开了，像墨水滴在湿纸上。方棠凑近闻了一下日记本——全是潮气。那种地下室里积了水之后散不掉的潮气，混着纸张发霉之后产生的一股淡淡的酸味，像旧报纸在潮湿的柜子里放久了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气味。
她继续翻。纸张越来越少，日记的间隔越来越长。从每天到每周，从每周到每两周，然后再也没有日期标注，只有写着"不知道多少天"之类的话，偶尔出现，偶尔消失。
"第2170天。今天想进去。走到门口又退了。我手上都是洗不掉的机油味。姐闻到了肯定会问。我不想让她问。"方棠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她折得很快，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把它弄破。
然后到了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到几乎辨认不出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轨迹是颤抖的、断续的，像握笔的手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有五个字，写得很大，每一笔都用尽了仅剩的力道，笔尖划破了纸面，在字的边缘留下细小的裂口——"洗不掉算了。"
方棠盯着这五个字。她看了很久，目光从"洗"字的第一笔滑到"了"字的最后一笔，又从"了"字倒着往回看了一遍。她把日记本合上，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名片正面印着她的名字和洗衣店的地址，背面印着一行字——"不管多难洗的衣服，都有办法干净。"
她把名片和日记本并排放着。她突然明白了。妹妹不是拿着名片求救——如果她要求救，她会在落水前拨打上面的电话，或者走进洗衣店，或者做任何一件求救的人会做的事。她没有。她攥着名片跳河，是因为她在看这行字的时候，觉得自己被这句话照得无处可躲。"不管多难洗的衣服"——妹妹看着自己手上的机油味、地下室的水渍、越来越重的绝望，她觉得自己就是"洗不干净"的东西。"都有办法干净"——但她没有找到那种办法。这句话对她来说不是出口，是判决。
"洗不掉"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方棠胸口。她弓着背趴在柜台上，额头抵着桌面，桌面的木质表面是凉的，凉意从额头传到眉心，又从眉心散到整个面部。她没有哭出声，但胸腔在收缩，一下一下的，像被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她趴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又闪了一次，久到阿彪的烤炉生了火又灭了火。
手机响了一声。方棠侧过头，脸贴着桌面，视线从侧面落在手机屏幕上。周警官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妹妹落水时手机里的最后一条未发送短信，收件人是你，内容是三个字。"
方棠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点开那条短信的详情，看到了那三个字——"姐，冷。"她盯着屏幕，眼泪滴在手机玻璃上，正好落在"冷"字的上方。水珠把那个字的油墨晕开了一小块，边缘变得模糊了。方棠用手指把水擦掉，重新看清楚。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了，她又解锁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把日记本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封面缩在椅子上。她整个人缩得很小，膝盖顶着柜台的底部，后背弓成一道弧线。
店里的洗衣机在转动。水声和马达的低频嗡鸣混在一起，持续地、均匀地从里间传出来。方棠缩在椅子上听着那个声音，听着水在滚筒里翻搅，听着衣物被甩干时发出的节奏性的拍打声。她没有动。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方棠抱着日记本缩在椅子上，手指扣着封面的边缘，指节发白。
洗衣机停了。里间安静了。只有日光灯还在响。
方棠没有去收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