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熨衬衫的动作很慢。熨斗压在布料上，蒸汽从孔洞里滋滋地往外冒，在衬衫表面铺开一层白雾。她熨完左袖，翻过来熨右袖，然后把衬衫从烫板上拿起来对着光检查了一遍，领口整齐，前襟没有褶皱。她把衬衫叠好放在柜台一角，然后停下来，把熨斗竖起来搁在铁架上。
她走到里间。校服挂在窗边的木衣架上，晨光从窗玻璃外面照进来，正好落在袖口那块暗红色的痕迹上。光把那块颜色照透了，边缘的布料呈现出一种浅棕的半透明质感，像薄薄的糖纸。方棠伸手抚平了校服的衣领，手指沿着领口的边缘走了一圈，把最后一点翘起的棉布压平了。然后她转身走出店门。
清晨的城中村已经开始忙碌了。方棠穿过菜市场的时候有人喊她买葱，她没停。她穿过五金巷的时候路过正在开卷帘门的店主，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响，她从那片声音里走过去，没有转头。她走进徐志刚出租屋所在的那条窄巷时，巷子里还暗着，两边的墙壁太高了，阳光照不进来。
这一次门没有锁。虚掩着，门板靠在门框上，留出一条一掌宽的缝。方棠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门轴没有响。她走进去。房间很小，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灰白色的光从另一半透进来，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罩上一层暗淡的底色。徐志刚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头顶有一撮翘着，像被手反复抓过。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凉的，水面平静，没有任何热气。他没有抬头。
方棠走到他面前，把校服内衬翻出来怼到他眼前。布料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方棠说："这行字你见过吗？"徐志刚看着"不冷"两个字，他的眼睛红了。眼眶下面先是泛出一圈浅红，然后红慢慢加深，像血丝从眼球的边缘往中心蔓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她写完那天拿来给我看。她说'我姐能闻到'。"
方棠把校服摔在桌上。"她到底怎么过的六年？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徐志刚用手搓了把脸。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茧，搓脸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搓完脸之后把双手摊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开口了："第一天进厂的时候她十八岁。谎报了年龄。我查出来她身份证不对，但我没赶她走。"他停了一下。"让她干杂活。工资被扣了三分之一当'住宿管理费'。住的是厂子后巷地下室。"
方棠靠着墙壁站着。她的肩膀贴着墙，墙面是凉的，隔着衣服传进来。她闭着眼。
徐志刚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小："她每天上班前会走反方向绕一段路。后来我才知道是去看你。她说你店门头一天比一天亮堂，她就放心了。"他咽了一下口水。"我问她怎么不进去。她说'我姐的店越来越亮了，我进去会沾灰。'"
方棠睁开眼。"你让她住地下室，扣她工资，你就没觉得不对？"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之间都带着一种被压紧的停顿。
徐志刚低下头。"我以为她过得去。她从来不哭不闹。"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像在跟手指说话，不是在跟方棠说话。方棠走到桌前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日记呢？"徐志刚从枕头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封面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从深棕褪成了浅褐，像被反复翻过之后被手汗浸透了。
方棠接过来。封面上没有字。她翻开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是抖的，指腹压在纸面上，能感觉到纸张的纤维因为反复翻折而变薄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歪，像握笔的手在微微颤动——"第2183天。今天姐店门口多了一盆绿萝。我数过了，三公里，1847步。够近了。"
"1847步"四个字被描了十几遍，描到纸面都快磨破了，笔痕深得像要刺穿纸张。方棠的拇指在那四个字上面反复摩挲，纸面在她指腹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薄薄的纸页被她摸得发毛。
她合上日记本。她站起来，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她对徐志刚说："你每晚做噩梦，活该。"然后她推门出去了，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弹回去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徐志刚坐在床边，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地，像一扇没关好的窗在风里反复叩着窗框。
方棠走在巷子里。她的步子一开始很稳，一步接一步。然后越来越快，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前方被猛地抽紧了。她开始跑。帆布鞋在水泥地上拍出急促的、连续的声响，两边的墙壁飞快地向后退去。她跑出窄巷，跑过五金巷，跑过菜市场。菜摊上的菜贩抬起头看她，她从他面前跑过去了。跑回洗衣店门口的时候她扶着卷帘门大口喘气，肺里灌满了冷风，喉咙又干又涩。阿彪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棠姐你——"方棠抬手打断了他。她的手掌竖起来对着阿彪的方向，像是在说"别问"。阿彪闭上了嘴。
方棠走进店里，坐在柜台后面。她把日记本放在面前，没有翻。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封面，牛皮纸的封面被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露出内层的纸板，深棕色的表皮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落了。
阿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那半个包子。他看到方棠坐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搭在日记本上，另一只手指尖扣着柜台边缘。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旧卫衣的下摆有一小截翻卷了。他没有说话，把那半个包子塞回嘴里，转身走回烧烤摊，蹲下去拨了拨炭火。炭被拨了一下之后涌起一小片火星，很快又沉了下去。阿彪把扇子拿起来扇了两下，火星又亮了一瞬。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那点火光慢慢暗下去。
方棠坐在柜台后面，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她没有翻日记本，手指搭在封面上，指腹贴着被磨损的牛皮纸表面，感受着纸面的温度和粗糙度。店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低频震动和隔壁阿彪拨炭火时偶尔传过来的金属刮擦声。方棠的呼吸很浅，像怕惊动什么一样。
她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从东边的屋顶移到了西边的屋顶，在洗衣店的地面上拖过了一道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方棠始终没有翻开日记本。她就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上面，像是压住了一个正在颤动的东西。
阿彪没有再来打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