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灯是坏的。只有巷口那一盏路灯亮着，光从远处斜着打进来，把方棠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黑色，拖在她身后的水泥地上。她坐在门外的地上，后背抵着门板，校服摊在膝头。门板是凉的，隔着衣服透进来的凉意沿着脊背蔓延，但她没有动。
她把校服举到面前，鼻尖贴上袖口那块暗红色。第一次深吸。
血腥味。滚烫的，像刚流出来的血。那种烫不是温度，是一种冲击感——铁腥味冲进鼻腔之后在黏膜上炸开，带着一种尖锐的、刺人的酸痛，像被细小滚烫的颗粒溅到了。方棠的鼻腔被烫得发酸，她猛地偏头咳了两声，嗓子干涩得像被砂纸刮过。她咳完低下头，校服还攥在手里，袖口那块暗红色在她视线里晃动，边缘被路灯照出一层模糊的暖光。
她把校服重新举起来，深呼吸了两口气，肺里灌进的是巷子里的潮气和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丝煤灰味。她缓了缓，然后把校服重新贴回鼻尖。
第二次深吸。血腥味还在，像一层底色铺在鼻腔最深处。但血腥味的底下有东西浮上来了。绝望。方棠辨认出它的那一瞬间肩膀猛地绷紧了。绝望的气味是涩的，像铁皮在雨里沤了很久之后被太阳晒干，表面残留着铁锈和潮湿混合之后生成的那层灰白色粉末。那种涩不是干燥的涩，是粘的，贴在喉咙壁上往下滑，走到一半卡住了，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方棠的手指收紧，校服的布料在她指间被攥出细密的褶子，攥紧之后她的指甲透过布料顶进了掌心，硌着那四道还没消褪的紫印。
她停顿了很久。她把校服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袖口那块暗红色，布料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发棕的底色，像干涸之后被反复浸泡又晾晒，颜色沉进了棉布的内部。她看了很久，然后第三次把校服举到面前。
这一次她吸得很慢。气息从鼻腔进入的时候被放慢了，像在让空气一层一层地铺过嗅觉黏膜。血腥味先到，滚烫的冲击还在，但这一次她没有躲。然后绝望浮上来，粘涩的、沉甸甸的，压在鼻腔深处不肯散去。再往下——方棠几乎要放弃了，她觉得已经到底了，这块布料里不会再有别的东西了。但就在她准备把校服拿开的那一瞬间，一丝极淡极薄的气味从最底层浮了上来，像水底的细沙被搅动之后翻到水面，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沉回去。
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方棠的手停住了。她的呼吸还贴着布料，气息之间保持着那种缓慢的流速，让那一层气味有机会再次浮起来。等了大概三四秒，它又出现了——极淡，极薄，几乎要被前面的血腥和绝望淹没，但它是存在的。不浓，不暖，像一块棉布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个下午之后收进屋里，到晚上摸上去还有一丝残留的温度。三天内最强烈的情绪。快乐。
方棠的眼泪砸在校服上。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是滚烫的，砸在袖口那块暗红色上面的时候布料表面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和她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她把校服贴在自己脸上，整个脸埋进去，鼻尖抵着那块红渍，嘴唇碰着袖口边缘的棉线。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地，没有规律，像一台失了控的机器。门内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方棠的眼泪停了。她把校服从脸上拿开，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是湿的，擦过之后留下一道水痕。她攥着校服抬起头，对着门缝说："徐志刚，她最后三天做了什么？你告诉我。"
门缝底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张折叠的纸从门底与地面的缝隙里被推了出来。方棠弯腰捡起来展开——是考勤记录，打印的表格，上面有几行手写的补充。妹妹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列着日期，最后三天全部标注了"请假"。请假理由那一栏，手写着三个字，蓝色圆珠笔，笔迹端正，像是花了力气一笔一画写成的。
"看姐姐。"
方棠的视线钉在那三个字上面。她的拇指按了上去，按在"看"字的第一笔上，指尖感受到的是圆珠笔油墨渗进纸面留下的微微凸起的触感。她按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把纸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塞进口袋里。然后她对着门缝说："她快乐过，对吗？"
门内终于传来了声音。那个嘶哑的、干涸的、像很久没喝过水的声音开口了："她请假的第三天，回来的时候笑着。"声音顿了一下。"她说她姐的店门口多了一盆绿萝。"
方棠闭上眼。她记得那天。绿萝是她上个月从菜市场门口花五块钱买的，卖花的老人说好养活，放在门口晒得到太阳就行。她把绿萝放在店门左边角落的位置，当时没多想。妹妹就在她店门口三十米的地方，站在那个她在地图上标注过的位置上，看到姐姐放了一盆绿萝。
方棠把校服抱进怀里，下巴抵着衣领，校服布料贴着她的下巴，边缘摩挲着她的皮肤。她在巷子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灯把她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久到门板从她后背传递过来的凉意变成了和体温一样的温度。她站了起来，膝盖僵了一下，弯了弯腰活动了一下腿，然后对着门缝说："我会再来的。"门内没有回应。方棠转身走出巷子，校服被她抱在胸前，两只胳膊交叉压着校服，像抱着一个人。她走出巷口的时候路灯照在她的头顶，她的影子收短了又拉长。
她在巷口停住了。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她整个人淋在暖黄色的光晕里。方棠重新把校服从怀里拿起来举到面前，嘴角贴住袖口那块暗红色。布料的边缘碰到了她的下唇，凉凉的，带着洗过多次之后棉布变薄的那种柔软。她轻轻说了一句："三天前的快乐。姐闻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着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红渍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拖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一直延伸到巷口的边沿。
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吹动了校服的下摆，布料在她手心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方棠低头看着校服，袖口那块暗红色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暖调的棕，像干涸之后的血迹在某种光线下会呈现出的那种颜色——褪去了铁腥，留下了一层底色，像底色上面本来还画着别的东西，只是被时间洗掉了。
方棠把校服重新叠好，抱回胸前，朝洗衣店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帆布鞋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开，一声接一声。
城中村的夜在慢慢变深。远处传来一声猫叫，短促的，像被什么打断了。方棠继续走，穿过菜市场，穿过五金巷，穿过那片拆了一半的旧楼。风从楼体的空窗框里灌出来呜呜地响。
她走到洗衣店门口，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门升上去的时候铁皮哗啦响了一声，惊醒了隔壁阿彪摊位上那只趴着打盹的野猫。猫跳下椅子跑了。方棠走进店里，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里间，把校服挂在了窗边那个木衣架上。窗户关着，窗帘是透光的棉布，路灯的光从窗帘外面透进来，在校服的袖口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退了一步，在黑暗中站着，看着窗边那个轮廓。校服挂在那里，袖口的暗红色在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比在巷子里浅了一些，像一块正在褪色的旧疤。
方棠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里间，轻轻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