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跑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从巷口一路亮过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她跑过第一个格子的时候步子很快，跑过第二个格子的时候开始减速，到第三个格子的时候她几乎停了下来。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气还没喘匀，肺里灌满了夜风，又冷又干，刮得喉咙发紧。
她跑回洗衣店门口的时候，阿彪正在生火。烤架下面的炭堆成一个金字塔形的尖，他蹲在旁边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张废报纸塞进炭堆底部，火苗从报纸边缘蹿出来舔着炭块。他抬头看见方棠的时候手里的打火机还没灭，火苗在他拇指上方烧着。"棠姐！你跑啥？！"
方棠没有回头。她从店门口跑过去了，帆布鞋落地的时候比刚才慢了半拍，像腿里的力气在往外漏。但她在跑了两步以后还是停下了。她站在路中间，路灯正照着她的头顶，影子收成一团在脚下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五个手指在不规律地颤动，幅度不大，频率很密。她把手举到面前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四道紫红色的指甲印还在，颜色比昨天更深了。
方棠把手攥成拳头，用力攥了五秒。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面浮出来，骨节发白。五秒之后她松开，手指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肺被冷风灌满之后发出一声短促的饱胀声。她重新跑了起来。
服装厂的铁门已经锁了半边，门卫室亮着一盏白炽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口的水泥地照成一块椭圆形。方棠跑到铁门前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走到门卫室窗口敲了敲玻璃。门卫掀开窗帘的一角，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然后推开窗户。冷气从窗口涌出来裹着煤炉燃烧的气味，方棠闻到之后咽了一下口水。
"找人。"她说。
门卫缩在军大衣里，手捧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白气。"找谁？"
"徐志刚。XX服装厂主管。"
门卫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伸手从桌子角落扯过来一本翻到卷边的名册。他翻了几页，指腹在纸页上划过，在一行字前面停了。"徐主管？三年前就辞职了。"
方棠的指节搭在窗台边缘，指尖被冷风冻得发红。"搬哪去了？"
门卫把名册合上。"不知道。听说搬到隔壁城中村去了。"他看了方棠一眼，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方棠问具体地址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方棠从服装厂门口转身往回走。城中村的轮廓在夜空中是一排高低不平的剪影，有些窗口亮着灯，有些暗着。她走进城中村的巷道时，路灯变得稀疏了，隔三差五才有一盏，间隔处是大片大片的暗色。她走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口旁边的公告栏上贴着几排白色的公示纸，纸张被风吹得边角向上翻卷。她凑近看了一排——名字、名字、名字，有手写的也有打印的，就是没有徐。她继续往前走，每经过一栋楼就在门牌下面停下来，眯着眼看水电费单上的名字。张、王、李、刘、陈、吴，没有徐。
她在城中村走了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很高，把路灯的光挡掉了大半，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小片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扇形的亮区。方棠走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变冷了，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气和霉味。她的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声响，每一步都有回音，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弹射，变得越来越薄。
巷子尽头倒数第二户。门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徐"字。
方棠站在门前。她抬手敲了第一下，木门发出的声音很闷，像敲在一口空箱子上。她等了三秒，敲第二下。又等了三秒，敲第三下。门内没有回应。她弯下腰趴在门缝上往里看，门缝很窄，透不进去光，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屏住呼吸的情况下偶尔漏出来的那口气，短而浅。方棠直起身来，对着门缝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内没有回应。方棠在门口站了十秒。她的目光落在木门上，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料，木料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纹。门始终不开。她把嘴唇抿紧了，然后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比平时长，比平时沉，像把胸腔里攒了一整天的东西全部从肺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这条巷子太窄了，气声贴着门缝就能传进去。
她转过身准备走。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橡胶和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像门轴缺了油的声音。她刚转过身，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门缝底下缓慢地塞出一团叠好的布料。布料从门底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动作很慢，像门内的人弯着腰、手在地上摸索了很久才把它推过来。
方棠回头了。她蹲下身抽出来——布料是凉的，像一直被放在水泥地上。她展开的时候手指碰到布料表面，是一层薄薄的棉涤混纺，洗过很多次了。蓝白色，校服。袖口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颜色已经洗到发棕了，像陈年的茶渍渗进了棉布纹理，无论如何也洗不出来。她把校服翻了个面。内衬上绣着两个字，针脚细密，是机器绣的，蓝色的丝线在深灰色的衬布上很显眼。方棠认出了那两个字的走向。"晓棠。"
门内传出一个嘶哑的男声："拿走吧。我留了三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方棠把校服攥在手里，指腹压着"晓棠"两个字的绣线边缘。她说："徐志刚，你开门。"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没什么好说的。她跳河那天，我就在厂里。我不知道她会——"声音断掉了，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方棠推门。推不动。门从里面锁死了，门板在她手掌底下纹丝不动。她用拳头敲了两下门，敲门的声音在窄巷里被放大了，每一下都带着回音。"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是我妹的？"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棠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沙哑，像从一口干涸的井底捞上来的。"她死之后翻她遗物，翻到你名片。我才知道。"
方棠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面透过裤子传上来一阵凉意，她的后背抵着门板，门板粗糙的木纹隔着衣服嵌进她的脊背。她把校服展开铺在膝盖上，路灯从巷口斜斜地照过来，刚好落在校服的袖口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像一块干涸的血痂被人反复浸泡又晾晒，颜色沉进布料的最深处。
她闭上眼，把校服举到面前。鼻尖贴上袖口那片暗红色的布料。血腥味。冲进鼻腔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烫的，那血腥味滚烫，像刚流出来的血还带着身体的温度，还没凉透就被封进了棉布里。方棠的手开始抖，校服在她指间颤动，袖口的那片暗红色在她眼前晃动，像一块正在流动的印记。
她坐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校服摊在膝盖上，路灯照着她半边脸。门内没有声音了，门内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方棠把校服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叠好。她叠得很慢，先对齐两只袖子，再把下摆折上去，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个她做过无数次的仪式。叠完之后她把校服抱在怀里，站起来。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她刚刚站起来的那个位置留下的一小片体温。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