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把洗衣店的卷帘门拉了下来。落锁的时候铁钩挂进锁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了两声，像有人在敲一口薄铁皮钟。她站在门内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手心是湿的，不是汗，是雨水还没干透。她回到后间换了件干衣服，把湿透的卫衣挂在门后，水珠沿着衣摆滴落，在地面上排成一排细密的深色圆点。
她把笔记本从抽屉里翻出来，翻开，夹在里面的红色糖纸已经被压平了。褶皱还在，但纸面平整了许多，像一块被熨过的旧布。方棠拿起糖纸，举到鼻尖，合上眼。没有味道。蜡味，糖纸上残留的蜡涂层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化工气味，像新打开的包装纸。再往下什么都没有，没有铁锈，没有洗衣粉，没有汗水，没有体温。她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指尖捻着糖纸的边缘反复闻，鼻腔里只有糖纸本身的蜡味。
她放下糖纸，盯着它看了很久。糖纸在她眼前的桌面上铺着，红色已经褪成了暗红，折痕处的颜色比周围浅，露出底下几乎白色的纸底。方棠用指腹沿着最长的那道折痕摸了一下，指尖感受到的只有纸张的纤维走向。她合上笔记本，把糖纸重新夹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用手掌把笔记本封面压平。
她确认了一件事。妹妹或者那个穿雨衣的人，通过糖纸告诉她"我来过"。但她的异能只对衣物有效。糖纸给不了更多信息了。
方棠从柜子里翻出妹妹的旧衣服。纸箱里的东西她昨天倒出来过，但只拿了梳子，其他物件又被她一股脑塞了回去。她重新把纸箱拖出来，取出那件粉色旧睡衣、一件灰色长袖T恤、一条黑色运动裤。她把衣服叠好抱在怀里，布料贴着胸口，凉的。
她走出洗衣店，卷帘门在她身后拉下来，落锁。
方棠开始沿街走。她把妹妹的旧衣服抱在怀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弯腰翻找路边遗弃的旧衣物。垃圾桶旁边有人扔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旧T恤，她把袋子解开抽出其中一件凑到鼻尖，洗衣粉味、汗味、洗衣粉味，全都是陌生人的气味。她把衣服重新塞回塑料袋里，站起来继续走。
她走过菜市场，走过五金巷，走过那片拆了一半的旧楼。她走过每一条她记得名字的巷子和每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路。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段弧线、一个之字形，在每根电线杆下面停一下，在每个垃圾桶旁边弯一下腰。她把路边遗弃的旧衣物一件一件捡起来闻，有些是干的，有些还带着前几天的雨水潮气。全是陌生人的味道，没有一条匹配。
她的鼻腔里开始填满各种气味。洗洁精、油烟、泥土、香烟、汗渍、洗衣粉——所有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反复煮沸的水，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但方棠还在闻，她把每一件衣服都举到鼻尖，吸一口气，放下，再拿起下一件，机械地重复。
阿彪收了摊去洗衣店找她，发现门锁着。街坊说看到方棠往巷子深处走了，一边走一边翻路边的旧衣服。阿彪追了两条巷子才在垃圾桶旁边找到她。方棠正蹲在地上翻一件破棉袄，棉袄已经发黑了，棉花从破口处露出来，她把它举到面前——没有味道，只有潮气和霉味，陌生人的霉味。她把棉袄放下，手伸向垃圾桶底部的下一件。
阿彪拽她胳膊。"你疯了吧？！"他的手攥住她的上臂，用了力，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方棠甩开他，手臂用力一挣，阿彪的手指从她袖口滑脱。她没站起来，蹲在原地说："我妹就在这儿，三公里内。我闻不到她的衣服，我就翻遍每一件。"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的事。阿彪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没有再接话。她的鼻腔里全是垃圾的酸臭味，像腐烂的菜叶和旧报纸和雨水混合之后放置了一周的味道，那味道黏在后鼻腔壁上，冲不掉。
阿彪站起来，走开了。方棠留在原地继续翻。
后来王姨端了汤送到店门口，方棠没喝。老陈拄着拐杖走进来的时候，方棠刚把所有翻出来的旧衣物叠好装进一个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她翻过的旧衣服，她没扔，分类装好了，堆在柜台旁边。老陈没有敲门，他是用拐杖头推开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他就进来了。他走路很慢，拐杖先点地，然后右脚跟上，左脚再跟上，三拍一个循环。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一双旧布鞋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双女式布鞋，深蓝色的鞋面，白色塑料底，鞋底已经磨偏了。偏的方向是外侧，左脚比右脚磨得更严重一些，鞋跟外侧的橡胶纹路几乎磨平了。老陈把鞋放好之后退了一步，双手拄着拐杖，把身体的重量交给拐杖。"这是我闺女没了的第三年，我从她床底下翻出来的。"他的声音很缓，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一直留着，不是为了闻她，是为了记得她走路的声音。"
方棠盯着布鞋。她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鞋底的磨损纹路上。磨偏的方向是一致的，左脚外侧磨损最严重，右脚稍轻。走路姿势不正的人才会有这种磨损形状——脚掌向外撇，重心压在脚掌外侧，每一步都让鞋底往一个方向斜着磨。方棠拿起布鞋看了很久，她翻过鞋底用拇指摸了摸磨平的部分，那里被磨得很光滑，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她放下布鞋的时候动作很轻。"陈叔，你教教我，怎么放下。"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拐杖换了一只手，从右手换到左手，换完之后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慢慢开口："我没放下过。我就是学会了接着活。"他顿了顿，拐杖在他手里微微晃动。"你妹要你在原地好好活，你就好好活。"
方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柜台上的布鞋，布鞋的鞋帮上有一处褪色的斑点，是雨水溅上去之后留下的水渍印。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印子，指尖触到的是干燥的棉布面。她把布鞋轻轻推回老陈那边。
老陈走后，方棠把翻出来的旧衣物全部叠好装进一个袋子。她打开笔记本，红色糖纸还夹在原处。她看了两秒，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然后打开窗户通风。窗外的新鲜空气涌进来，把店里积了一下午的潮气推开了一些。
方棠站在窗口没有动。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蜷曲着，边缘已经褐透了。她把枯叶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在柜台上坐下来，等。
电话来的时候日光灯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方棠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周警官的名字。她接起来，没有说喂。周警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比平时慢，像在字与字之间留了更多的空隙。"方棠，结果出来了。头发和无名氏DNA吻合度99.9%。"
方棠拿着手机的手没有抖。她握着手机的姿势和接电话之前一模一样，手肘撑在柜台面上，手机贴着右耳。"我知道了。"
周警官说："我这就立案，你……"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被什么卡住了。"节哀。"
方棠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这个动作是她打电话时从来不做的。她问："她落水的时候穿的那件校服呢？你们取证之后放哪了？"
周警官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被一个姓徐的领走了。当时他说是女孩的雇主，想留个念想。我们登记了。"
方棠的拇指按在手机背面，指甲抵住手机壳的边缘。"名字？"
周警官翻纸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被电流压缩变形。"徐志刚。XX服装厂主管。"
方棠挂断电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已经被她握得发热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从抽屉里抓起钥匙，钥匙串在离开抽屉的时候撞了一下铁皮柜壁，发出刺耳的一声。卷帘门被她拉上去的动作比平时急，铁皮卷起来的时候发出持续的哗啦声，她弯腰从门下钻出去，帆布鞋的鞋跟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
巷子里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店面透出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方棠从那些亮斑之间穿过去，每一次踩进暗处之前她的步子会稍微收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速度。她手里攥着钥匙，钥匙尖顶进掌心里，硌着皮肉。
她往巷口跑。风从迎面吹过来，把她昨晚刚洗过的头发吹散了，她没伸手去拨。
她跑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右拐。她认得那个方向。服装厂在老城区的边缘，和城中村隔了三条街，中间要穿过一个地下通道。
方棠跑下台阶的时候，地下通道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另一半在头顶频闪，把她的影子从一个人的长度拉成两个人的形状，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她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方棠跑到通道尽头，爬上对面的台阶时膝盖已经有点软了。她没有减速，继续往前跑。路灯在她身后一排一排亮了起来。
她跑过了三条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