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椅子是铁的,坐垫是一层薄薄的人造革,坐久了会发烫。方棠坐在上面没有动,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她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那里有四道紫红色的指甲印,边缘已经泛青了,是她在路上攥拳头的时候掐出来的。她的拇指来回划着那四道印子,一圈,又一圈,指腹经过紫红色区域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像在确认那些印子还在。
周警官坐在对面,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档案夹,封面上的编号已经被翻花了。他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夹,封口处贴着白色的标签纸,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一串日期。他把档案夹翻到中间某一页,抽出一张照片推了过来。
方棠的拇指停了。
照片是塑封的,四角被切割机修成了圆弧形,防止划手。照片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平铺在一块浅蓝色的背景布上,卫衣的领口微微发皱,下摆有一圈松紧带已经失去弹性了,像波浪一样起伏。方棠的目光钉在卫衣左袖口。那里有一个红色的草莓图案,用粗线缝上去的,草莓的轮廓歪歪扭扭,左边比右边宽了两毫米,叶子缺了一片,只剩两瓣,第三瓣的位置有一截断掉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方棠伸出手指,隔着塑封膜摸了摸那个草莓。她的指腹沿着草莓的边缘走了一圈,从缺了叶子的那一边开始,经过草莓的尖端,再回到起点。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抬头的时候眼眶是干的,但鼻翼扩张了两次,吸进去的气比平时深。
周警官问:"认识?"
方棠点头。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实。"我缝的。六年前我妹生日,我给她缝上去的。"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黑色的印刷体编号,编号旁边有手写的日期。她的手指按在那个编号上,指节泛白,白到指尖的皮肤透出一种半透明的颜色。
周警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DNA比对,到现在还没确认身份。头发和指纹都没入库。"
方棠猛地抬起头。"我妹没留过DNA,"她说,"但我有她的头发。"她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半声刺耳的摩擦。她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转身就往门口走。周警官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她没停。派出所的门在她身后弹回去,弹簧锁扣发出一声闷响。
方棠跑出去的。她从派出所门口跑到洗衣店的这段路上没有停,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短促的拍打声。城中村的巷子被她甩在身后,有人侧身让开,有人被她撞了一下肩膀发出抱怨声,她没有回头。她跑到洗衣店门口的时候扶着卷帘门喘了两口气,然后弯下腰用钥匙开锁,钥匙在锁孔里滑了两次才插进去。
后间的白炽灯被她拉开了。灯泡闪了一下才稳住了,灯丝发出嗡嗡的低频声。方棠蹲下去掀开地毯的一角,手指因为跑动还在微微颤抖,她用了三秒才把地毯边缘掀起来。纸箱被拖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被放大,纸板底面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种沉闷的、沙沙的声响。
她掀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了。旧衣服、笔记本、发卡、梳子——物件落在床面上,有的弹了一下,有的砸出闷响。方棠跪在床沿上,从那一堆东西里翻出那把梳子。塑料的,浅粉色,齿缝间缠着几根棕色的头发。她把梳子举到眼前对着白炽灯的光,头发在光线下是深棕色的,细软,末端有一些分叉。她把那些头发一根一根从梳子齿缝里捻下来,一共捻了六根,放进她从口袋里掏出的一个干净塑料袋里,把袋口扎紧,打了个结。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面沾了床单的灰尘,她拍了两下,然后攥着塑料袋冲出了后间。卷帘门没有拉下来,她就那么敞着门跑出去了。
第二次跑回派出所的路比去的时候短。方棠把塑料袋拍在周警官桌上的时候,他正在翻另一份档案。塑料袋落在桌面上没有声音,轻飘飘的。周警官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把塑料袋拿起来捏了一下。他说:"最快三天出结果。"方棠说:"我等你电话。"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又停住了。她回头看着周警官:"别打错了。我换过号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是昨天早上写的那张,上面有她的手机号。她把纸压在塑料袋下面。然后走了出去。
方棠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是阴的。她没有注意到天是什么时候阴的,刚才跑进跑出的那段时间里光线一直很稳定,等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才发现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边缘是铅灰色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土的气味。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翻手机,想找周警官的电话把便签纸上漏写的一个数字补上,雨滴突然砸在屏幕上。第一滴,第二滴,第三滴,间隔越来越短,不到五秒雨就下大了。
方棠翻包找伞。她低头翻包的间隙余光扫到斜对面巷口——一个人影立在雨里。深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雨滴顺着帽檐的边缘往下淌,在帽檐和肩膀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方棠的伞掉在地上。她的手里空了,但手指还保持着握伞的姿势。
雨淋在她头发上。雨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颧骨,在嘴角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她盯着那个人影,没有动。人影也没有动。两人隔着半条街的雨幕对视,方棠看不清那人的脸,帽檐的阴影盖住了上半张脸,只有下巴露在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方棠冲下台阶。她的脚踩进积水里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了,水花溅到小腿上她没有感觉。她朝巷口跑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影动了——转身,拐进巷子。方棠追进巷口的时候只看到空荡荡的窄巷和积水的地面。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雨打落的树叶,正在顺着水流的走向缓缓移动。巷子两边是高墙,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个人影像被雨化掉了一样。
方棠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雨太大了,她张着嘴呼吸的时候雨水直接灌进了喉咙,她呛了一下,弯着腰咳嗽了两声。她抬手准备抹脸上的水,左手掌心里硌着什么东西。她翻过手掌——一片红色糖纸,潮湿的,被揉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的。糖纸的红色已经褪了一些,边缘被水泡得发软,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捏过很多次。
方棠把糖纸展开,上面没有字。她把糖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也没有字。她攥着糖纸站在巷口,雨声灌满了整条巷子,她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她对着雨幕喊了一声:"你到底是谁?"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像一块石头扔进湍急的河里,还没沉到底就被冲走了。
她攥着糖纸站在那里没动。几秒后她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是晓棠让你来的吗?"
雨声没有回答。巷子里只有雨水落在地面上溅起来的声音,密集的、均匀的、持续的。方棠等了几秒。她蹲下来盯着积水的地面看了一眼——雨太大了,水面被雨滴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什么痕迹都看不清,鞋印、脚印、任何能证明刚才有人站在这里的痕迹都消失了。她把糖纸小心折好,叠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小方块,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她转身走回派出所台阶上。
那把伞还躺在地上,伞面被风吹翻了,朝上露出里面断裂的伞骨,一根白色的金属丝从伞面布里戳出来,像一根折断的翅膀骨架。方棠弯腰捡起伞,没有去正伞面,直接把伞合上拎在手里。她浑身湿透地走进雨里,帆布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变成了噗嗤噗嗤的闷响。她走在回去的路上,雨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压扁了,只剩下一种持续的、均匀的白色噪音。
城中村的巷子在雨里变得陌生,每家每户门口的台阶上都积了水,有人在门口放了一块砖头垫脚。方棠经过的时候砖头上的水花溅到她的小腿上,她没有躲。她一直走着,左手插在口袋里,手指隔着布料捏着那片折好的糖纸。
雨没有停的意思。方棠走回洗衣店门口的时候,卷帘门还敞着,风把门内的几件挂着的衣服吹得左右摆动,像在跳舞。她走进店里,站在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她身上的衣服往地上滴,瓷砖上很快积了一小摊水。阿彪不在,隔壁的烧烤摊没有生火,雨把一切声音都压住了。
方棠把伞靠在门框上。她把口袋里的糖纸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小心展开,铺平。糖纸被雨水泡过又晾了半路,已经半干了,边角微微翘起。她把它展平之后盯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本书压在上面。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在柜台前面站了很久,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一滴滴落在柜台上,在糖纸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水痕,指腹沾了水。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裤子两侧,站着。洗衣店里的灯亮着,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