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方棠把店门交给了阿彪。
她站在柜台后面把钥匙串从自己钥匙环上拆下来，挑出卷帘门的那一把，放在柜台上。阿彪正在门口嚼一根没烤的香肠，看见她拆钥匙的动作嘴里停了下来。方棠说："看一个小时。"阿彪把香肠从嘴里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去哪？"方棠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弯腰把帆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昨天打的那个死结还在，她没拆，又加了一圈。
"透透气。"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比平时短，像被风剪掉了后半截。
城中村的巷子在这个钟点很安静。午饭刚过，早餐摊收完了，晚餐摊还没出，巷子里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择菜，塑料盆里的水声哗啦哗啦的。方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脚步很快，择菜的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鞋底软，把每一步的冲击都吸收了。她穿过菜市场，穿过那条卖五金杂货的窄巷，穿过一片被拆了一半的旧楼，楼体露出里面的红砖和钢筋，风从空窗框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方棠走到河边的时候，风停了。
桥是灰色的，水泥浇筑，栏杆是铁的，刷着绿色的漆，漆面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河水水位很低，岸边的淤泥裸露出来，上面留着前几天下雨时冲刷出来的波纹印，干涸了，裂成龟甲状的薄片。几丛枯芦苇斜插在泥里，芦苇穗已经白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毛。
方棠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桥。她没见过这座桥。六年来她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三公里的半径里她熟悉菜市场和早点摊，熟悉阿彪的烧烤架和老陈的修鞋摊，但她不熟悉这里。她沿着栏杆慢慢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每一步之间都隔着一个停顿。
桥面的水泥已经被车辙磨出了两道浅浅的凹槽，走在上面脚底下有一种微妙的滑。方棠一只手扶着栏杆，铁栏杆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掌心贴上去是温热的。她的目光扫过每一根铁柱，栏杆的立柱之间间隔大约一臂宽，每根立柱的顶端都被焊成一个圆球的形状，圆球下面缠过什么东西的痕迹。有些铁柱上留着尼龙绳的残段，被晒化了，硬邦邦地粘在漆面上。有些缠着塑料扎带，白颜色的已经发黄。
走到桥中段的时候，方棠停下了。
有一根铁柱的圆球下面，系着一条断掉的红色编织绳。绳头被磨得发毛，纤维散开了，像一把被反复刷洗过的刷子头。一端垂着，在风里微微晃动。方棠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它。她站在那根铁柱前面，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铁柱上的红绳在她面前晃，幅度很小，来回摆动几乎看不出方向，只是细细地颤。
她伸手解了下来。手指碰到绳子的时候，她先摸了一下绳子的表面——不滑，是那种被反复摩挲过的棉绳，表面已经起毛了，但编得紧实，三股绞在一起的结构仍然清晰。她把红绳举到眼前，捏在指尖对着光看。阳光从绳子的缝隙里透过来，红绳是三股编，每股的纤维扭得均匀，中间夹着一根极细的金线，金线被磨断了几处，但还能看清它在每股之间的走向。
方棠的手开始抖。她认得这种编法。金线不是买的，是她从一条旧围巾的镶边上拆下来的，拆了一整夜才抽出完整的一根线，编的时候手指被戳破了三次。编完之后她把它套在妹妹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然后用打火机把线头烧了一下，摁平。妹妹当时左手手腕上还戴着一条塑料手链，彩色的，学校门口五毛钱一条那种。方棠说两条一起戴，红的配彩的也好看。妹妹说那手链太旧了，第二天出门前把它摘了，只留了红绳。
方棠低头翻出手机相册。她找到一张照片，六年前的，像素不高，拍的时候是傍晚，光线偏暖。妹妹站在洗衣店门口，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手腕上的红绳被夕阳照得发亮。方棠把照片放大，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拨开，放大到极限。红绳的三股编、每股中间夹着的金线，甚至打结处被烧过的那个小焦痕——和她手里这条一模一样。她把照片又放大了半寸，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断口的位置。照片里红绳的结在左手腕内侧，结的尾端留了大约两厘米的余线。手里这条红绳的断口位置，正好在那两厘米余线的中间。
她蹲在桥面上，膝盖落在水泥地上发出钝响。她把红绳攥在掌心里，攥得太紧，指尖顶进掌心肉里，指甲在皮肤上压出四个白点。风从河面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缕黏在嘴角，她没有去拨。蹲了大概半分钟，她站起来拨了110。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位置，说在桥栏杆上发现了一条红绳，怀疑是失踪家属的物品。接线员问需不需要派警员到场，方棠说需要。
二十分钟后周警官骑着电动车到了。他从桥头那边骑过来，电动车在桥面上颠了一下，他一只脚撑住地面停稳，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手上。他走过来的时候方棠已经站起来了，红绳被她托在掌心里，手心朝上。周警官走到她面前，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低头看她手里的红绳。方棠把红绳递过去："我妹妹的。六年前失踪。"
周警官接过红绳，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红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他翻看绳子的编法，又看了看断口的毛茬，然后抬头看着方棠。"你确定？"方棠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那张放大的照片，她指着照片里妹妹手腕上的红绳。"完全一致。"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红绳轻轻放在方棠的掌心里，然后说："三个月前，这座桥下面捞上来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无名氏。"
方棠的双腿一软，手撑住栏杆才站稳。铁栏杆被她抓住的那一节发出"哐"的一声闷响，漆面在她掌心里蹭下一层绿色碎屑。周警官扶住她的胳膊，一只手撑住她的肘部。"还没确认身份，你先别——"方棠打断他。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面冻住的湖面，底下是冰，冰下面是水，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带我去看。"
周警官看着她。方棠的目光没有躲闪。周警官点了下头，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往桥下走。电动车停在桥头，他没有去骑，步行下桥。方棠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方棠跟着周警官下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攥红绳的力气太大了，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已经发紫了，皮肤底下渗出一层淡淡的淤血。她把那只手攥回拳头里，没有松开。周警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下桥的时候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间。方棠跟在他后面，帆布鞋的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步比一步慢。
走到桥底的时候，周警官在河滩边上停住了。河滩上全是碎石和干枯的芦苇，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他指了一下河面靠左的位置："当时人是在那个位置发现的。离岸边大约两米，面朝上漂浮着，身上穿一件灰色卫衣，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方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藻，碎叶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拳头攥着，掌心的四道紫印被压得更深了。周警官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方棠转身继续往前走，往派出所的方向。她的手攥着拳头，没有松开。周警官落后她两步跟在后面。城中村的屋顶在远处连成一片灰色的波浪，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帆布鞋踩在水泥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但还在走。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方棠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四道月牙形的红印已经从紫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边缘开始往外渗出一圈淡淡的青。她把手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血液重新流进掌心的感觉是麻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她把红绳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来，重新托在掌心里。绳子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软了一些。她把红绳举到眼前，对着派出所门口的日光灯，让光线穿过三股编的缝隙，金线在其中一段反了一下光，像被重新点了一下。
方棠轻声说："你在哪儿？"
日光灯嗡嗡地响，没有回答。周警官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把派出所的门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口传得很远。方棠把红绳重新攥回掌心里，抬脚跨进了门框。
日光灯在头顶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收窄了。
